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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後還是去找了周行遠。
我本來不想。
第四頁才剛從舊影印店那台老電腦裡亮起來,Kid才剛站在我們面前把「我不是偷,可是我真的拿了」說得那麼輕。我其實不想再把那幾行字拿給另一個人看。
可是陳以森說得對。
第四頁很危險。
危險的不是它說謊,而是它太像真相。
只要像真相,就會讓人忍不住想拿它去砸誰的臉。
而我現在真的很想拿它去砸陸予深的臉。
周行遠跟我們約在南門外那間書店咖啡。
雨還在下。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黑咖啡,書,乾淨得過分的桌面。好像這個世界再怎麼亂,他面前永遠都可以空出一塊不被雨打濕的地方。
Kid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所以這位就是船長?」
我轉頭看他。
「你不要一來就這樣。」
Kid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笑了一下。
「我只是確認一下順序。」
周行遠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什麼順序?」我問。
Kid把視線從周行遠身上移到陳以森身上,又看回我。
「第一個是我。」他說,「第二個是健康教育課本。」
陳以森臉上沒有表情,只是他的襯衫已經整理好了。
Kid看向周行遠。
「那這位應該是第三個吧?」
空氣安靜了一秒。
周行遠沒有被冒犯,也沒有笑。
他只是把咖啡杯放下。
「如果她真的把我排進去,」他說,「那代表我提醒得還不夠。」
Kid挑眉。
「拒絕得很有大人味。」
「你比較希望我答應?」
Kid嘴角的笑意淡了一點。
「關我屁事。」
「看起來不像不關你的事。」周行遠看著他,「你在意的不是我是不是第三個。」
Kid沒有說話。
周行遠說:
「你在意的是,她是不是也只把你當成第一個。」
那句話落下來時,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Kid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可是他嘴裡那根菸被咬得更扁。
「你們大人真的很愛分析別人。」Kid說。
「你也很愛用難聽話把別人推開。」周行遠說,「算扯平。」
我本來以為Kid會回嘴。
可是他只是冷笑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講正事吧,船長。」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螢幕上是第四頁的去識別化截圖。
沒有姓名欄。
沒有完整頁面。
只有那幾行讓人發冷的字。
周行遠低頭看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問,也沒有露出驚訝。那種沉默讓人很煩,好像他早就知道所有事情遲早會長成這副樣子。
最後,他說:
「這頁可以證明一件事。」
Kid靠在椅背上。
「證明我不是偷?」
「對。」周行遠說。
Kid笑了一下。
「謝謝大人認證。」
「但它不能證明你沒有走進去。」
Kid的笑意停住。
我看向周行遠,他沒有避開Kid的眼神。
「第四頁寫的,是你怎麼拿到那個牛皮紙袋的。」周行遠說,「不是你為什麼後來承認。」
陳以森低聲說:
「所以第六頁才是關鍵。」
周行遠點頭。
「第四頁如果拿去逼陸予深,他可以說,那是當時為了保護附件的暫時安排。」他看著我們,「你們會覺得這很噁心,但他說得出口,而且說得合理。」
我胃裡一沉。
因為我知道他說得對。
陸予深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永遠能把最髒的事說成最乾淨的理由。
「那這頁到底有什麼用?」Kid問。
周行遠看著他。
「它證明三年前的敘事被剪過。」
Kid沒有說話。
「第三頁停在陸予深代收附件。」周行遠說,「第四頁寫他請你暫為保管,第五頁卻變成你承認因私人因素取走資料。」
他停了一下。
「所以少掉的不是一頁紙。」
「是怎麼把你從『被請託的人』變成『違規的人』。」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我看見Kid垂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低頭笑了一聲。
「所以我還是很好用。」
沒有人接話。
周行遠看著他,聲音很平。
「是。」
Kid抬眼。
我也愣了一下。
周行遠沒有把那句話修飾得比較好聽。
他只是說:
「三年前,他們就是因為你很好用,所以選你。」
Kid看著他很久。
「你講話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知道還講?」
「因為如果我講得太好聽,你會以為我也在利用你。」
Kid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但他沒有反駁。
我忽然明白,周行遠和陳以森不一樣。
陳以森會把骨頭編號,讓它不要再被說成垃圾。
周行遠則會直接告訴我們,骨頭也是可以被人拿來當武器的。
而Kid最怕的,就是自己再一次變成武器。
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第四頁上的字還在那裡。
暫為保管。
未曾拆閱。
多乾淨。
乾淨到像沒有任何人流過血。
「所以接下來呢?」我問。
周行遠把手機推回來。
「不要找申訴者。」
「我知道。」
「不要用第四頁逼她重新出來證明什麼。」
「我知道。」
「也不要急著把它當成翻案證據。」他說,「它現在最重要的用途,是讓你們知道第六頁一定有問題。」
Kid把菸從嘴裡拿下來。
「那第六頁去哪找?」
周行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幾行字。
最後,視線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陸予深。
「不是去哪找。」周行遠說。
「是問誰。」
我沒有說話。
陳以森也沒有。
Kid卻笑了。
那個笑很冷,也很像某種終於等到的東西。
「很好。」
他把那根沒有點燃的菸重新咬回去。
「我也很久沒有聽他親口講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