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隔天早上,雨還是沒有停。
我醒來時,手機裡沒有Kid的訊息,也沒有陸予深的訊息。
林教授倒是又傳了一則。
——詠珈,老師今天下午還是希望能和妳談談。妳不用太緊張,只是關心妳最近的狀況。
不用太緊張。
只是關心。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很好笑。
三年前,他們大概也是這樣。
一邊把人寫進文件裡,一邊叫那個人不要緊張。
一邊說只是關心,一邊準備把他和所有能替他說話的人隔開。
我沒有回。
十點整,我到系館後門。
Kid已經在那裡。
他沒有撐傘,黑色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雨水順著帽沿滴下來,落在他肩上,暈成一塊更深的黑。
他看起來像整晚沒睡,也像根本沒有打算睡。
陳以森比我晚三分鐘到。
他的襯衫換過了,袖口乾淨,領口也平整得看不出任何皺褶。
可是我一看見他,就想起昨天在舊影印店裡,那道被我抓出來的痕跡。
他沒有看我太久。
或者說,他看了,但很快移開。
Kid看在眼裡,笑了一下。
「怎樣?地下讀書會改成早自習?」
陳以森沒有回嘴,我也沒有。
Kid大概覺得無聊,把菸從嘴裡拿下來。
「走吧。」
「去哪?」我問。
他抬眼,看向系館側邊那道舊樓梯。
「聽故事。」
那道樓梯我以前很少走。
牆角有一股濕掉的水泥味,鐵欄杆的漆剝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窗戶半開,雨聲從縫裡滲進來,和樓梯間裡的回音混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陸予深在雨裡走過的背影。
也想起三年前,Kid大概也曾經在這些地方,被人叫住,被人需要,被人推到某個他以為只是暫時的位置。
我們停在二樓轉角。
Kid靠在牆邊,抬頭看著上方那盞忽明忽暗的白燈。
「你確定他會來?」我問。
「他每天這個時間都會從這裡去系辦。」Kid說。
我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Kid笑了一下。
「我以前很無聊。」
三年前,他大概也曾經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看過陸予深很多次。
知道他什麼時候進系辦,什麼時候離開,走哪條樓梯,拿什麼樣的資料,襯衫袖口永遠扣得多整齊。
那些記得太清楚的事情,後來都變成了傷口。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時,Kid沒有動。
陳以森把筆記本拿在手裡,指節微微收緊。
我站在他們中間,覺得自己像被兩種完全不同的溫度夾住。
一邊是冷掉的火。
一邊是整理過的慾望。
陸予深出現在樓梯轉角時,表情本來很平靜。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手裡拿著幾份文件,像只是要去處理一件普通的行政工作。
直到他看見Kid。
那一瞬間,他臉上那層乾淨的平穩,終於裂了一道很細的縫。
他的視線落在Kid臉上。
有一秒,那個眼神像是越過了現在,落到更早以前的某個地方。
那裡沒有我,也沒有Kid這個名字。
「許——」
「閉嘴。」
Kid打斷他。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直接把那個字按回陸予深喉嚨裡。
整個樓梯間安靜下來。
那個還沒被叫完的字,懸在潮濕的空氣裡。
許。
原來他姓許。
我不是第一次知道Kid有名字。
可是這是第一次,那個名字從某個真的曾經叫過他的人嘴裡,差點被帶回來。
陸予深停了幾秒。
然後他把那道裂縫收好。
「你們想做什麼?」
Kid笑了。
「不是你很會猜嗎?」
陸予深沒有看他,視線轉向陳以森。
「陳同學,這樣攔人不太合適。」
「我們沒有攔你。」陳以森說,「這裡是公共空間。」
Kid嗤了一聲。
「好學生真的很會講。」
陸予深看著我們三個,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你們找到第四頁了。」
不是疑問。
是陳述。
我的背脊發冷。
「所以你知道第四頁寫什麼。」我說。
陸予深看向我。
「我當然知道。」
這句話乾淨得讓我想吐。
我往前一步。
「你明明知道那個牛皮紙袋是你交給他的。」
陸予深沒有否認,只是看著我,很平靜地說:
「我知道。」
樓梯間裡的空氣像被什麼重物壓住。
Kid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難聽。
「哇。」他說,「證人終於記得自己有手了?」
陸予深的視線移回他身上。
「我沒有忘。」
「那你忘了什麼?」Kid問,「忘了那袋子是你遞給我的?忘了你叫我不要打開?還是忘了你那時候說只是暫時?」
陸予深沉默了一下。
「我請你保管過。」他說,「這件事我沒有否認。」
Kid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冷掉。
「講得真漂亮。」
「可是第四頁不能解釋後來的決議。」陸予深說。
我看著他。
「你現在還想切割?」
「我是在說事實。」陸予深說,「第四頁只能證明,那個牛皮紙袋怎麼到他手上的。」
他停了一下。
「不能解釋他為什麼承認了。」
那句話落下時,我感覺Kid身上的氣息變了。
像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按了一下,沒有爆開,卻整個往裡面塌陷。
陳以森低聲說:
「所以你知道第六頁的內容。」
陸予深看向他。
「我在那場會議裡。」
「那你可以說。」陳以森說。
「我不能。」
Kid笑了一下。
「不能?」他往前一步,「你三年前很能啊,能叫我拿,能叫我不要問,能站在會議室裡當證人,現在突然不能了?」
陸予深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卻不是憤怒。
比較像有些東西被埋太久,終於被迫從土裡露出一角。
「你真的想聽?」他問。
Kid的手指慢慢收緊。
「少廢話。」
「第六頁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陸予深沒有立刻回答。
雨聲從窗縫裡滲進來。
滴答。
滴答。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倒數。
「第四頁寫我請你保管。」陸予深說,「第六頁寫你願意承擔。」
Kid臉上的表情瞬間空了一下。
就只是一瞬間,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
「你說什麼?」
陸予深的聲音仍然平穩。
「你不是因為第四頁被退學的。」
Kid盯著他。
陸予深說:
「你自己也在第六頁裡。」
那一瞬間,Kid動了。
不是很大的一個動作。
只是往前一步。
可是我知道,如果沒有人攔,他下一秒可能就會抓住陸予深的領口。
陳以森伸手擋在Kid身前。
Kid低頭看著那隻手。
「你又要攔我?」
「不是攔你。」陳以森說。
「不然?」
陳以森看著陸予深。
「不要讓他選場地。」
Kid停住。
他沒有看陳以森。
但我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陸予深的表情微微冷了下來。
「你們以為這樣就是保護他?」
「至少不是把他推進會議室。」我說。
陸予深看向我。
「萬詠珈,妳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又是這句。
我笑了一下。
「你們真的都很愛問我這句。」
他的眼神停了一瞬。
我看著他。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說,「我在問你,三年前你是怎麼把一個相信你的人,寫成違規的人。」
陸予深沒有回答。
可是他的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Kid低聲說:
「所以第六頁寫的是我願意承擔?」
陸予深看著他。
「你當時確實這麼說過。」
「我說過?」
「嗯。」
「我說什麼?我說我偷了?我說我因為私人因素拿走資料?我說我活該被退學?」
「你說,不要再讓事情擴大。」陸予深說。
Kid安靜下來。
那句話像一把很小的刀,卻準確地插進了某個地方。
不要再讓事情擴大。
這句話太像會從三年前那個還不是Kid的人嘴裡說出來。
不是因為他怕事。
而是因為他以為,只要自己承擔,事情就可以停在某個地方。
陸予深繼續說:
「你說,不要再追申訴附件。」
Kid看著他,眼睛一點一點紅起來。
「閉嘴。」
陸予深沒有閉嘴。
「你說,不要再讓相關學生被追問。」
「我叫你閉嘴。」
這一次,Kid的聲音有點破。
我胸口狠狠一縮。
陳以森仍然站在他前面,但沒有再多說一句。
因為有些話,誰都攔不住。
陸予深看著Kid,終於低聲說:
「你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樓梯間裡安靜得只剩雨聲。
Kid看著他。
很久。
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對。」
他說。
「我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嘴裡那根沒有點燃的菸拿下來,捏在指間。
「我只是那時候真的相信你。」
那句話落下來時,陸予深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很多,但足夠了。
像有一瞬間,他沒辦法再把自己藏進那副冷靜又得體的樣子裡。
可是很快,他又把自己收了回去。
「所以我才說,」陸予深的聲音低下來,「第六頁不會讓你比較好受。」
Kid看著他,眼眶發紅。
「你現在才問我受不受得了,不覺得太晚了嗎?」
陸予深沒有回答。
樓梯間裡只剩下雨聲。
Kid看著他,很久都沒有眨眼。那根沒點燃的菸被他咬得很扁,像再用力一點,就會整個裂開。
我以為他會問第六頁在哪裡。
我以為他會逼陸予深把那張紙交出來,會抓住他的領口,會把所有藏了三年的東西都從他嘴裡扯出來。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找了。」
我愣住。
陳以森也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我問。
Kid沒有看我。
他的視線仍然停在陸予深臉上。
「第六頁不用找了。」他說,「我知道它會寫什麼。」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你知道?」
「對。」他說,「我知道。」
陸予深的表情終於變了一點。
不是驚訝。
比較像是某件他一直希望不要被本人親手說出口的事,終於還是被拿了出來。
Kid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菸。
「不要再擴大。」
他的聲音很低。
「不要再追附件。」
「不要再問那個人。」
每一句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整個樓梯間都變得很窄。
不是因為牆靠得太近,而是因為那幾句話太重了。
重到連雨聲都壓不住。
「所以第六頁不是他們憑空寫出來的。」Kid抬頭看陸予深,嘴角扯了一下,「對吧?」
陸予深沒有說話。
Kid笑了。
「你看,他又不說話了。」
他轉頭看向我。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紅得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著他,大概會以為那只是雨水和樓梯間光線造成的錯覺。
「第四頁寫我不是偷。」他說,「第六頁大概會寫,我願意承擔。」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很公平吧?」他說,「前面一頁還我一點清白,後面一頁再把我釘回去。」
「不是這樣。」我說。
我知道這句話沒什麼用。
Kid看著我。
「那是哪樣?」
我答不出來,因為他說得沒有錯。
第四頁證明他不是偷。
可是第六頁如果真的寫著他願意承擔,那它也不完全是假的。
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不是單純被人推下去。
他曾經以為自己那樣做,是在替誰擋住什麼。
他曾經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陳以森低聲說:
「那不是同意被陷害。」
Kid看向他。
「你又要幫我整理定義?」
「不是。」
陳以森握著筆記本,指節有點泛白。
「我是說,承擔不等於有罪。」
Kid沉默了一下。
「可是結果一樣。」
沒有人能反駁。
因為對他來說,結果真的一樣。
退學。
消失。
名字被藏起來。
剩下一個Kid。
陸予深終於開口:
「那時候的情況不是你們現在想的那麼簡單。」
Kid笑了。
「來了。」
他抬眼看他。
「我等你這句等三年了。」
陸予深停住。
「情況很複雜,附件很敏感,相關學生不能再被問,林教授不能直接處理,系上不能鬧大。」Kid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找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穩,反而讓人害怕。
「反正我本來就爛。」
「反正我本來就常常惹事。」
「反正只要寫我情緒激動、私人因素、違規取走資料,所有人都會覺得很合理。」
陸予深看著他。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做的決定。」
「我知道。」Kid說。
這一次,他沒有笑。
「所以我現在也不是只恨你。」
空氣忽然安靜。
Kid看著陸予深,很慢地說:
「我也恨我自己。」
那句話落下來時,我差點往前一步。
可是陳以森很輕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阻止。
更像提醒。
現在不要。
陸予深也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從文件邊緣鬆開,又很快重新收緊,像有一瞬間,他差點想伸手拉住誰。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襯衫袖口仍然扣得整齊,臉上的表情也仍然乾淨。
乾淨到讓人覺得殘忍。
Kid一定看見了,因為他忽然笑了一下。
「幹嘛?」他說,「現在才想伸手?」
陸予深的臉色變了一點。
「我沒有。」
「你有。」Kid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所有質問都更像刀。
「三年前你也是這樣。」
陸予深沒有說話。
Kid看著他,眼睛紅得很淡。
「永遠都差一點。」
樓梯間裡只剩雨聲。
差一點叫出名字。
差一點伸手。
差一點站到他旁邊。
差一點,讓一切都不一樣。
可是差一點,最後什麼都不是。
陸予深低下眼。
那是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把視線收得那麼穩。
「你那時候叫我不要再擴大。」他說。
Kid的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Kid整個人僵住。
很短。
短到下一秒,他就重新把那副冷笑掛回臉上。
陸予深記得。
他不是只記得第六頁怎麼寫,不是只記得會議流程怎麼走,不是只記得哪一句話可以拿來堵住我們。
他記得Kid那時候手在抖。
記得那個被寫成「願意承擔」的人,其實不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交出去。
這件事比他完全忘記更讓人噁心。
因為他明明記得,可是他還是讓那一頁變成那樣。
Kid看著他,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你記得這個幹嘛?」
陸予深沒有回答。
「很感動嗎?」Kid笑了一聲,「覺得我那時候很可憐?還是覺得我很好騙?」
「不是。」
「不然?」
陸予深終於抬眼看他。
那個眼神很難形容。
不是歉意。
也不像愛。
比較像一個人站在很久以前的門口,明明知道那扇門早就關上了,卻還是記得自己曾經把什麼留在裡面。
「因為我那時候,」他說得很慢,「真的以為你撐得住。」
Kid安靜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聲很低,很破。
「你看。」
他說。
「你到現在還是這樣。」
陸予深沒有反駁。
Kid把那根被咬爛的菸從嘴裡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丟進樓梯間角落的垃圾桶。
「第六頁不用找了。」他說。
「如果你們要寫什麼時間線,就寫我說過。」
陳以森看著他。
「寫你說過什麼?」
Kid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他說:
「寫我那時候真的說過,事情不要再擴大。」
我胸口一緊。
他抬頭看陸予深。
「但也寫清楚。」
「那不是因為我偷了。」
「是因為我那時候,蠢到以為你不會拿我去換一個乾淨的結尾。」
陸予深的臉色終於白了一點。
Kid像是覺得很可笑,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真的笑出來。
「走了。」
他轉身往樓下走。
我下意識想追。
這一次,陳以森沒有拉住我。
可是我自己停了下來。
現在追上去,不一定是陪他。
也可能是逼他再一次把傷口攤給我看。
Kid走到下一層樓時,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萬詠珈。」
我僵了一下。
「幹嘛?」
他沒有回頭。
「不要跟來。」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站在樓梯下方,黑色外套被雨水打濕,背影像一塊拒絕被撿回來的碎片。
「我現在會想抓住妳。」
他停了一下。
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可是我不想再那樣。」
說完,他走了下去。
腳步聲一階一階遠離。
我站在原地,沒有追。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樓梯轉角,我才發現自己的眼眶熱得發疼。
原來有些人不是不要你靠近。
是他終於知道,自己現在靠近誰,都可能把對方一起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