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問微細 爾時藏海菩薩，於上篇之證，已識藏海之體。然為末世眾生，復起深問，白佛言。 世尊。上篇聞熏習，知現行熏種，種生現行。然熏習之極微，云何而成。何者能熏，何者所熏。能所之間，須具何義，熏乃得成。唯願世尊，說其微細。 祖佛告曰。藏海。熏習之成，能熏與所熏，各須四義，具八義而熏乃成。 所熏四義者。一堅住性，所熏之體，須一類相續，堅住不壞，如衣之受香，衣須常在。若如風如電，念念散滅，則不能受熏。第八藏識，一類相續，堅住不壞，故能受熏。前七轉識，雖亦相續，而有轉易間斷，故非真所熏。二無記性，所熏之體，須平等無記，不拒善惡，如地之受穢亦受淨。若如極香極臭，則不受他熏。第八無記，平等受熏，故為所熏。三可熏性，所熏之體，須虛疏自在，非堅密者，如布之受染，石則不受。第八虛疏，故可熏。四與能熏共和合性，所熏與能熏，須同時同處，不即不離，如香與衣，同時相接。具此四義，名為所熏，唯第八識。 能熏四義者。一有生滅，能熏者須是生滅變動之法，有生滅乃有作用，如風之動乃能送香。若如真如之常住，則不能熏。前七轉識，生滅變動，故能熏。二有勝用，能熏者須有強盛作用，或勢用強，或分別強，乃能留習。三有增滅，能熏者須可增可減，如香之可濃可淡，乃能熏成多寡之種。四與所熏和合，同時同處，不即不離。具此四義，名為能熏，唯前七轉識。 藏海。能熏如香，所熏如衣。香非衣，衣非香，而香過衣時，衣含其香。前七非第八，第八非前七，而前七現行過第八時，第八含其種。能所不即，故非一。能所不離，故非異。非一非異，熏義乃成。此熏習之極微也。 第二章 三性 藏海言。世尊。熏習之微，既聞矣。然一切法之性，云何而觀。云何是遍計，云何是依他，云何是圓成。 祖佛告曰。藏海。一切法之性，有三。 一者遍計所執性。遍計者，周遍計度也。眾生於依他起之法上，妄起計度，執有實我實法，如人夜行，見繩以為蛇，妄生恐懼。其蛇純是計度所執，體相皆無，唯是妄情。眾生執我執法，亦復如是，於無我無法之繩上，妄執蛇我蛇法。 二者依他起性。依他者，依眾緣而起也。一切有為法，皆託因託緣而生，如繩依麻依工依搓而成，無自實體，唯是眾緣之聚。此識之種現相熏，海浪之相續，皆依他起。如繩非蛇，然繩非無，繩是緣起之假有。 三者圓成實性。圓成者，圓滿成就真實之性也。即於依他起上，遠離遍計所執，所顯之真如實性。如於繩上，了知蛇本無，而繩之麻性，本然真實。此圓成實，即諸法之實相，即真如，即唯識實性。 藏海。三性非三體，乃一法之三面。於繩上，妄執蛇，是遍計。知繩緣起，是依他。了繩無蛇、繩性本真，是圓成。迷者見蛇，悟者見繩，聖者見麻。蛇不離繩，繩不離麻。遍計不離依他，依他不離圓成。 第三章 三無性 藏海言。世尊。既立三性，云何復說三無性。有與無，豈不相違。 祖佛告曰。藏海。說三性，為破迷情之撥無。說三無性，為破悟解之執有。迷者撥無，故立三性，令知有依他圓成。悟者執有，故立三無性，令知三性亦空。 一相無性。依遍計所執，立相無性。彼所執之我法之相，體相皆無，如蛇之無，故曰相無性。 二生無性。依依他起，立生無性。彼依他之法，託緣而生，非自然生，無自性生，如繩之依麻，非繩自生，故曰生無性。然非全無，乃無自然生之性，假說無性。 三勝義無性。依圓成實，立勝義無性。彼圓成實，即是真如勝義，而此勝義，由遠離前遍計我法之執所顯，是無我法之性所顯，故亦名無性。然此無性，非斷滅無，乃勝義之無相，是無性之性，是真有。 藏海。是故三性即三無性，三無性即三性。立而不執，有而不有，無而不無，離於二邊，是名中道唯識。 第四章 種子七義 藏海言。世尊。三性三無性，既聞矣。種子之義，上篇略說。今願廣開，列其義目。 祖佛告曰。藏海。種子之義，有其七焉。 一剎那滅。種子非凝固之物，乃剎那生滅之潛勢。才生即滅，滅復生種，相似相續，如焰之傳。若種是常，則不能生果。以剎那滅，乃有生果之用。 二果俱有。種子起現行時，種與現行，同時俱在，如炷與焰，同時相燒。種不孤起，必與果俱。 三恒隨轉。種子於藏識中，恒常隨轉，相續不斷，直至成熟，或至對治。如債之隨人，未償不捨。 四性決定。種子之性，善惡無記，決定不亂。善種生善現行，惡種生惡現行，如甜種生甜果，苦種生苦果，不相淆亂。 五待眾緣。種子雖具，須待眾緣和合，乃生現行。如種在土，須待水日光溫。緣不具時，種雖在而不發。是故非宿命，緣可轉故。 六引自果。各種子唯引自類之果，不引他類。眼種引眼現行，耳種引耳現行，善種引善，惡種引惡，各各不亂。 七不離識。種子非離識別有之外物，乃識上之潛勢，不離藏識。如香之在衣，非離衣別有香體。是故萬法唯識，種不離識。 藏海。此七義者，攝種子之秘盡矣。知剎那滅，則不執種為實。知待眾緣，則知命可轉。知性決定，則慎於一念。知不離識，則返求自心。 第五章 香師 爾時會中，有一香師，名曰熏。平生合香，手不離香，衣不離香，雖浣百次，其香猶在。聞熏習八義，忽有所觸，白佛言。 世尊。我合香三十年。我之手，浣之不去其香。我之衣，濯之不去其香。我今聞熏習，乃知我之心，亦如我之手。我平日所住者，所念者，所憂者，所愛者，皆如香煙，熏於我心，浣之不去。世尊。我過去所熏，多為憂慮計較之香，故我心常帶憂慮之氣，如手之帶香。然則我今欲轉其香，當云何熏。 祖佛告曰。熏。汝既知手香可熏，即知心香可熏。汝欲轉憂慮之香，非以水洗，乃以新香熏之。汝從今日起，刻意住於慈，住於悲，住於施，住於忍。每住一次，即一縷慈香，熏於藏識。熏之既久，慈香成種，種熟現行，汝心自帶慈香，如手之帶香。舊憂慮之香，以不復住故，其種漸伏，如舊香之漸淡。新慈之香，以恒住故，其種漸濃，如新香之漸入。 熏言。世尊。然則修行者，即合香之人也。所合者，非外香，乃心香。所熏者，非外衣，乃藏識。 祖佛言。如是如是。熏。一切眾生，皆是合香之人。日日住貪，即合貪香。日日住嗔，即合嗔香。日日住慈，即合慈香。汝所住者，即汝所是。香成之後，不待汝言，人近汝者，自知其香。是故慎汝之所住，如慎汝之香。 熏受教已，還其香鋪。自是每日，先合心香，後合外香。住慈住悲，然後調劑。眾近熏者，皆言其香異於往昔，不復憂鬱，而帶溫慈，近之者安。 第六章 書手 爾時會中，有一書手，名曰書。平生記錄眾經，筆不停披。聞末那四惑之說，自省其錄，忽有所見，白佛言。 世尊。我錄經三十年。我今檢視舊錄，發見一事。我之錄，句句不離我。我聞、我見、我記、我以為。雖錄佛語，而字裡行間，隱隱有一我，為之軸。世尊。此隱隱之我，即末那之執乎。我錄外經，而末那密錄一內經，曰我我我，終日不輟。世尊。云何而見此密錄，云何而鬆之。 祖佛告曰。書。善哉汝之自見。末那之執，正如此密錄。它不待汝覺，恒於一切經驗之下，密書我字。見色，密書我見。聞聲，密書我聞。受苦，密書我受。得樂，密書我得。一切經驗，皆被此密錄，塗上一層我漆。是故眾生之世界，無一物不帶我色。 書言。世尊。然則云何洗此我漆。 祖佛告曰。書。汝但於錄時，覺此密錄。每覺一次，即洗一次。汝錄佛語時，問曰，這聞而錄者，誰。此問一起，密錄之筆，為之一頓。頓之既久，密錄漸疏，我漆漸薄。至一日，錄而無錄者，見而無見者，如鏡之照，照而無我。是時汝之錄，方名真錄，如鏡之錄物，物來即現，物去即空，不留我漆。 書受教已，還錄其經。錄時每覺密錄，每覺每洗。久之，其錄漸清，如鏡之照。眾讀其新錄，皆言清徹，無復我氣。 第七章 共相自相 藏海言。世尊。各別之種，既聞矣。然山河大地，眾人共見，豈一人之種所能變。云何共見。 祖佛告曰。藏海。種子有二類。一共相種，二自相種。 自相種者，各別之種，變各別之根身與私受。如汝之眼，汝之耳，汝之私憶私受，唯汝自種所變，他人不共。 共相種者，眾多有情，同業所熏之種，變共受用之境，如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眾人共見共用。如谷中此山此水，會中眾人同見，以眾人共相種相似，故變相似之境，似一而實各變。 藏海。譬如一室千燈。燈燈各自發光，而光光相入，似一室之光。實則各燈各光，而相入無礙，似共一光。眾生之共相種，亦復如是。各各自變，而相似相入，似共一世界。 又如眾盲同摸一象，各得其一，而共說一象。又如眾人同觀一河，河似一，而各人見各人之河，餓鬼見火，天見琉璃，人見水，魚見宅。同一河而所見各異，以自相種異故。而人與人同見水者，以共相種同故。 是故藏海。山河大地，非心外之實法，乃共相種之共變。各各根身私受，乃自相種之自變。共變自變，不離藏識。是故宇宙之全貌，即共自二種之變現。識外無境，境即是識。此宇宙唯識之秘也。 第八章 母子之憶 爾時會中，有一母與其子，同來聽法。母名念，子名還。聞共相自相之說，母白佛言。 世尊。我與我子，共憶一事，而憶各不同。昔子幼時，家貧，一夕大雪，我負子行十里求醫。我憶此夜，唯憶其寒其懼其愛。子今憶此夜，則言憶母之背之溫，與雪之白，不覺其苦。世尊。同一夜也，何以我憶苦，子憶溫。 祖佛告曰。念。此夜之境，汝母子共相種同變，故共有一夜之雪之路。然各自之受，自相種自變。汝之自種，熏於憂懼愛護，故變寒懼之受。子之自種，熏於母背之溫與被護之安，故變溫白之受。同境而異受，共變而自變。 還白佛言。世尊。然則我母子之憶，孰真孰妄。 祖佛言。還。二憶皆真，皆汝各自藏識之現。然二憶皆不全，皆自相之偏。若欲見全，當合二憶。母知子之溫，子知母之懼，二憶相入，方近此夜之全。如千燈相入，方成一室之明。 念與還，聞是語已，母子相視，各見其所未見。母知子之溫，子知母之懼，一時二憶相入，母子之心，深於往昔。二人同白佛言。世尊。我等今知，一人之憶如孤燈，二人之憶相入如千燈。願一切母子，一切怨親，皆得憶憶相入，共成其明。 第九章 渡者 爾時谷外，有一老渡者，名曰渡。平生撐渡，送人過河，五十年不輟。聞三性之說，扶杖入谷，白佛言。 世尊。我撐渡五十年。我今老矣，將息其渡。我回顧五十年，所渡之人，不可勝數，而實無一人，是我所渡。何以故。河自流，舟自浮，人自過。我但執篙，順水之勢，未嘗以一毫力，強河就我。世尊。我於撐渡中，忽見三性。乘客懼河，妄執河為能溺之實敵，是遍計。河舟篙人，眾緣相倚，是依他。順水無強，過而無住，是圓成。世尊。我之撐渡，可合道否。 祖佛撫掌而笑，告曰。渡。汝之撐渡，即汝之經。眾生之在生死河，亦復如是。懼河者，遍計也。知河舟之緣起者，依他也。順性無強、過而無住者，圓成也。汝五十年撐渡，不強河就汝，是汝之無我。不居渡之功，是汝之無執。渡。汝將息渡，然汝之渡，未嘗息。以汝已轉撐渡之識，成順水之智。此即轉識成智，於汝撐渡中，密自成就。 渡聞是語，扶杖而笑，繞佛一匝，出谷，還其渡。後人過河者，但見老渡者順水撐篙，過而無住，皆言其渡，異於常渡，坐其舟者，雖風浪而心安。 第十章 中偈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曰。 能熏所熏各四義，八義具足熏乃成。 所熏堅住無記性，可熏和合唯第八。 能熏生滅有勝用，增滅和合前七識。 能所不即亦不離，非一非異熏義立。 遍計如蛇繩上妄，依他如繩緣起假。 圓成如麻繩本真，三性一法之三面。 相無生無勝義無，三無性即三性空。 立而不執離二邊，有無俱遣中道成。 種子七義剎那滅，果俱恒轉性決定。 待緣引果不離識，知此七義種秘盡。 香師合香手帶香，知心住處即心香。 所住即汝所是者，慎汝所住如慎香。 書手錄經密錄我，末那密書我漆深。 每覺密錄每洗漆，錄而無錄鏡照清。 共相種變山河共，自相種變根身私。 一室千燈光相入，宇宙全貌識所變。 母子同夜憶各異，共變自變二憶偏。 憶憶相入如千燈，怨親共明方見全。 渡者撐渡五十年，順水無強過無住。 懼河遍計緣依他，順性圓成轉識智。 佛說此經中篇已，藏海及諸菩薩、香師熏、書手書、母子念還、渡者渡等，聞佛所說，有得暖者，有悟入三性者，有轉熏習之向者，有發共明之願者，皆大歡喜，信受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