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即將來到，來聊點醫療和傲慢的故事吧！ 《白色巨塔》是我接觸山崎豐子世界觀的第3部作品，因為當季沒有在播這部有名到出圈的作品，因此看地是小說。 巨塔故事始於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教授職位的開缺，這教授職位，好比《十二國記》的王位，在《十二國記》這個架空奇幻世界中，原本在位的王因不仁不義而失道、作為天道化身負責選出王的麒麟死去、蓬山結出新的麒麟卵果、新生的麒麟長大、眾競選者需要越過妖魔棲息的黃海昇山面見麒麟，最後才能誕生出一位王； 而要當上大學醫院的教授機率則是「（40+10*X）分之一」，X代表現任教授在位年數，詳細計算說明，如第7章所述： 「東教授從東都大學調來，至今已經過了16個年頭，從以前開始研究員就一直維持在40名左右，以每年平均有10名新人遞補的速度計算，16年就有200人…… 想要坐上國立大學教授的寶座，其機率是200分之1，而且這個機率不是一直都存在，一旦有人當上教授後，必須等到他年滿63歲退休，這樣的機率才會出現一次。」 巨塔故事分為上、中、下三冊，其中，中冊是我覺得最精采的部分，不僅佐佐木庸平來看病了，還有財前教授去達浩集中營的見聞，從1963年開始連載的《白色巨塔》，寫於柏林圍牆倒塌之前，一想到這點，彷彿就能感受到直接從深淵撲面而來的衝擊。 🐍佐佐木庸平來看病 在本作中，作者藉由這個佐佐木案及隨後的醫療官司，激辯出了兩種醫學的價值觀，而前後為佐佐木看病的醫生：內科醫生里見脩二、外科醫生財前五郎，則對比了兩種不同的醫病關係。 佐佐木是作者筆下大阪中小企業商人的代表，因胃不舒服而來到了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一開始是由內科醫生里見看診。 里見作為一名醫術精湛的內科醫生，面對疾病的心態就是慎重、釐清所有差異找到疾病的真相，透過多元的檢測方式，找對了症狀後，下藥才真能見效。 對於這樣的醫生，或許病人抱怨「還要再做檢查？」是可以想見也常見的反應。 只是我看到病人在抱怨、在催診斷結果（而且最好還是如病人自己預期的不是什麼嚴重的）並且還會賭氣拒絕檢查的時候，都會感到一肚子火，覺得為什麼病人這麼不尊重專業，另一方面，也感到荒謬，為什麼是醫生比病人更關心他/她的健康？ 看到我這樣的想法，各位應該會很慶幸我不是醫生。 里見是充滿耐心的醫生，他甚至能體諒有些拒絕一而再、再而三檢查的病人，其實是因為經濟狀況不允許所致，看病對於某些人來說依然是奢侈的；想要早點知道診斷結果的病人，其實也是想消除對未知的恐懼，為了早日心安。 佐佐木庸平作為獨挑一間中小企業大樑的老闆，除了催、抱怨之外，還一直唸自己生意多忙、如何走不開，彷彿想要用「雖然沒唸過大學但經歷更扎實鍛鍊的社會大學」來教育象牙塔中的學者醫生的姿態，老實說，這樣粗魯的態度，真的讓我對他很沒好感，導致財前兇他的時候我其實覺得挺解氣的。 （ps.大聲嚷嚷、有話直說、半句不離錢，這也許算是一種大阪性格的刻畫？ 這樣的性格令我感到粗魯（雖然原著也用這樣的形容），或許就是文化衝擊吧） 佐佐木的性格我接受不了，有可能是因為文化差異，但最令人難以喜歡這個角色的點在於他遇到財前，態度就變地比較卑微，這樣有對比的姿態，實在不討喜，也因此，在之後的官司辯論中，覺得財前應該為他的鐵齒付出代價，很多是基於財前應該要學到教訓才能成為更好的醫生，很少是基於對病患的同情。 （→這部分算是我個人的感觸： 對於醫生的醫德期待，其中就「一視同仁」這點，真的是很複雜的情況。 該說是人的本性就是愛有等差嗎？人的心本來就是偏的這樣？遇到比較不合緣的病患，如果是普通服務業，可以無負擔的展現冷暖差異；而如果是醫生的話，或許就是要基於專業素養去「壓抑」這樣的情況？ 又比如有關係的、較有錢的，可以像飛機座位選頭等艙、遊樂園買快速通關一樣，得到差別性的醫療服務嗎？ 使用者付費的觀念在醫療中，在哪方面可以？到哪種程度可以被人接受呢？ 回到醫生「仁德」這個概念的源頭，或許是奠基於「每個生命的價值都是一樣的」。 以此概念出發，會不會只要不攸關生死存亡，就多少能作出差別待遇？醫生比較殷勤或比較冷淡，所影響的是病患（顧客？）的奇檬子，那麼只要像航空業一樣，在頭等艙和經濟艙之間拉起簾子，就可以解決問題？ 而在這種程度上，會是對所謂「人的尊嚴」的踐踏嗎？） 🐍沒有比較沒有傷害 X光、胃鏡、細胞診，在窮盡內科的檢查方法，卻還是找不到佐佐木確切的病因時，里見決定把病人轉給他的同期、身為外科醫生同時也是消化道癌症專家的財前。 在此例之前，里見的醫術即已透過因難以發現而素有「癌中之王」之稱的胰臟癌，尤其還是早期胰臟癌，而讓財前知道他的實力，因此對於里見關於佐佐木不是胃癌而可能是賁門癌的疑慮，財前在這個基礎上得以僅是確認里見的看法。 真正讓財前栽跟頭的，不是原發於賁門的癌，而是關於肺部上的微小轉移灶陰影，不知為何即使里見有表達關於這部分的疑慮，但財前就是鐵齒堅持他的看法，認為那並非轉移的癌，而是病人以前肺結核留下的痕跡。 里見雖然將病人轉診至外科，不過一開始路過的時候，還是會順路探望自己曾經的病患，可說是很有人情味的表現，對比手術後，財前一次都沒有去看診的行為，即使術後病人因極度不舒服請求見執刀醫生，他依然忽略這個請求。 財前的種種行為，一看就是立Flag的行為。 故事前面精明幹練、圓滑周到的財前醫生怎麼會在這邊急速降智而犯下這樣的愚蠢？ 好不容易成為教授，對於肺部陰影，為什麼不會基於一種謹慎想守住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更何況只是簡單再做個斷層攝影就能確認一下的事，為什麼他就是不要？ 或許比較合理的解釋是，對自己的醫術十分自信的他，此刻這份自信已經膨脹成傲慢… 因為是一位與眾不同的醫生，所以已經不把里見當作醫術與他旗鼓相當的存在，自然容不下里見對他診斷的質疑； 另一方面，佐佐木庸平只是健保病人，診治他是繁瑣的雜事，而不是他心中可以換取名利、具有意義的工作。 如果我是病人的話，我會選擇里見式的診療態度，里見醫德中的平等對待，不是對人，而是源自於對病理的嚴肅與慎重。 然而現實層面很難落實里見式的診療，故事中，也是在浪速大學附屬醫院之外的近畿癌症中心才得以存在。 🐍財前五郎去歐洲 其實我很喜歡財前性格中意氣風發、剛強堅毅的一面，如果不是封建壓抑的巨塔環境，如果人有實力，就能正正當當出頭天的話，財前會不會不至於變成一位死不認錯的討厭鬼？ 看過東西德經濟環境上的極端差異，財前原以為分隔東西德的柏林圍牆是高聳入雲的存在，實際上卻不過只有兩公尺半高。 「只要稍微有一點勇氣，就可以跳過這道圍牆」，然而財前卻被告知，在圍牆另一端的東柏林，「隨時有人躲在倒塌的大樓窗戶監視著」射殺那些企圖逃往西柏林的人。 對於出生窮鄉僻壤鄉下小學教員家庭的孩子，因父親意外亡故，由寡母靠家庭手工、獎學金、鄰居開業醫生的捐助，以及入贅財前家，一路試圖力爭上游的財前來說，聽到這一番事實，他或許對於與自己境遇有幾分相似的那些試圖逃往西柏林的東柏林人有很深的感觸吧。 在西柏林，財前的學術見解和技術獲得高度國際評價； 在東柏林癌症研究所卻因政治因素而拒絕他的參訪， 即使是學術交流，也終究有界限之分， 這個界線源於所謂的「身分」。 財前一生的課題，或許就在於該如何面對所謂的「差別待遇」。 他有天分，又肯努力，是最令人感到畏懼的「努力型天才」。 漂亮精準的高超外科手腕，令即便是討厭他個性的人，看了他的手術技巧，也會迷上他（然後出了手術室，會恢復清醒討厭他）。 在巨塔的教授選舉時，於岳丈帶領下，料亭中，他認識了醫師公會會長岩田，「大學的高手和醫師公會的高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結下這層奇緣代表著什麼意義，說不定自己的將來將取決於這實力以外的要素」他體悟到了這項生存法則。 其實財前五郎，原名黑川五郎，婚後改姓財前。 ？！ 是的沒錯，五郎是財前家的入贅女婿。 財前家是經營婦產科診所的，因為經商有道，有大筆財富，招贅五郎，不是因為他是醫生、是搖錢樹，而是因為他是國立大學畢業、有望成為教授的種子選手。 （這很有趣，在臺灣，醫生一職，就是有社會地位的。 這是因為在臺灣的社會地位等於錢與知識兼具嗎？ 以此來推，同樣有錢與知識的教授，和醫生地位是平的（？）。 而在《白色巨塔》中，則是以類似士農工商的分類， 在醫生中又區別出開業醫生/商人、教授醫生/文人。） 試圖成為一位名利雙收的教授這件事，與其說是被財前家壓迫的苦情工具人，不如說是和財前家藉由婚姻契約各取所需的履約責任； 財前五郎不僅覺得他的實力可以當教授（教授類似實力最強者的稱號之類，這就是外科的熱血嗎？），也覺得是他支付努力代價應該要有的回報，可見他個性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一面。 而柏林一行，在財前眼中，殘酷刻劃出世界各地，不論何處都充滿著你我區別與隨之而來的差別待遇。 在集中營，甚至還見識到極度歧視下，人性的醜惡。 原本還期待集中營一行，會啟發財前的良知，可是作者打算給予財前最深刻的教訓… 在此時，財前收到里見從日本發來的電報通知佐佐木庸平的死亡，而財前卻覺得里見的行為是打擾、並對「他的不通情理感到怒不可遏」。 這實在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筆。 關於山崎豐子的風格，除了露骨地描寫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的精采外，我還特別喜歡在故事中安排出遊的橋段，當角色獨處或接近獨處時，心底湧現的真誠情緒，不論是美麗的或醜陋的，都強烈到讓人印象深刻。 看了三部作品，作者安排的結局對我來說始終都難以預料，目前唯一發現的規律是：似乎接近結尾處都會有官司出現。 官司進行中，來到下冊，我就迫不及待翻到結尾，結尾實在是太莊嚴神聖和美麗，令人驚奇最後到底怎麼有辦法走到這個風格，再加上官司真的太精彩，不知不覺就看完了，強烈推薦各位看到最後！ 🐍2025.03.09更 關於對結尾感到莊嚴神聖的情緒，我想是這樣的： 一個人，因為與生俱來的「身分」，究竟會遭遇「制度」怎樣的對待？ 而他又會如何回應自己的「身分」與那個「賦予身分」的「制度」呢？ 財前教授，他的「身分」可說是「底層的人」，在階級制度嚴明、處處充滿因階級而生「差別待遇」的「制度」中，財前誓言要做人上人， 而當意外的死亡降臨在他身上時，財前這樣一個深陷無可解的制度泥沼中的人，終於解脫了。 在巨塔的世界中，唯一待財前平等的只剩下莊嚴的死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