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們聊的是投資裡，那些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心理偏誤。 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理性分析，卻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過度自信、損失厭惡、處置效應影響。最後，我回到自己那支抱了很多年的股票，我問自己，抱了十幾年還不賣，是因為相信它的價值，還是因為我不想承認自己曾經愚昧且貪婪？ 但如果個人的心理偏誤已經足以影響一個人的投資決策，那麼當媒體、社群、專家意見與羊群效應同時加入，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所有人都在相信同一件事，市場又會被推往什麼方向？ 投資從來不是一個人關起門來做決定。 我們每天接觸新聞、滑社群、看專家分析，也會聽朋友聊最近哪一支股票很強。 原本只存在於個人身上的心理偏誤，開始互相碰撞、彼此放大。 最後形成泡沫。 這個泡沫始於一個很幽微又難以察覺的地方。 記憶。 我們通常會記得那些很戲劇性的市場事件，突然崩盤、一天跌掉上千點，但如果一支股票花兩三年慢慢跌掉一半，我們對它的記憶可能反而沒有那麼深。 我們的大腦，容易高估那些「印象深刻」的事件，低估那些不夠戲劇化、卻可能同樣嚴重的風險，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市場大跌之後，我們常常會告訴自己：「下次我不會再恐慌賣出了。」 可是等下一次真的來了，當時的痛苦早就已經淡忘。 然後，我們又再一次做出相同的決定。 記憶甚至會擅自替我們修改過去。 一筆失敗的投資，過了幾年之後，我們可能會重新解釋成：「我當時其實判斷得沒錯，只是時機不對。」「如果不是那個突發事件，我早就賺了滿手離場。」 這些話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只是我們替自己保留的一個比較舒服的版本。 因為承認「我當初判斷錯了」，其實很傷自尊。 接著，加入媒體。 諾夫辛格認為，媒體提供大量資訊與專家觀點，乍看之下對投資決策很有幫助，但很多時候，它們只是在說故事。 想想我們每天看到的財經新聞。「XX股大漲，法人調高目標價。」「投資達人看好，下一檔飆股即將出現。」「現在還能進場嗎？專家告訴你四個訊號。」 這樣的標題不是告訴你這張股票的價值在哪裡。 它比較容易讓你產生一個感覺，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我不能錯過？ 比起分析，故事往往比數字更能催化行動。 而且是不理性的行動。 而媒體，最擅長的，剛好就是說故事。 更麻煩的是，很多時候媒體報導的，已經是市場的舊消息。 當一個消息終於登上新聞，很有可能早就被一批敏銳的投資人提前反應了。 不只如此，現在，我們還有社群。 朋友買了。 同事買了。 投資群組裡所有人都在討論。 你打開手機，看到的不是一個人的意見，而是一整群人的共識。 這時候，投資很容易從一個人的判斷，變成一個社交決策。 「大家都在買，我是不是也該買？」 這就是羊群效應。 有趣的是，跟著大家走，心理上會莫名感覺到安全。 如果最後大家都賺錢，你不會覺得自己錯過太多；如果最後大家都賠錢，至少你不是唯一一個。 真正讓人難受的，是所有人都賺了，只有你沒有。 從眾，不是因為沒有思考，而是因為獨自做出錯誤決策的心理成本，代價實在太高。 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會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一家公司可能一開始真的有很好的前景。 投資人因此樂觀。 媒體開始報導。 更多人注意到這家公司。 社群開始討論。 更多資金進場。 股價上漲。 股價上漲，又進一步證明大家原本的判斷「果然是對的」，於是更多人加入。 這個循環一直持續下去，膨脹到最後形成泡沫。 所以泡沫一開始未必是個騙局，只是在群體心理的作用下，一點一點被推向極端。 而每一次泡沫裡的人，都會覺得，「這次不一樣。」 回頭看歷史，劇本總是非常相似。 問題還不只如此。 我們都知道投資要分散風險，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可是，分散投資代表，你的投資組合裡，理論上要同時存在著表現好和表現不好的部位，然而，我們的大腦會獨立把每一項投資分開來看，這支賺了多少？那支賠了多少？這個帳戶怎麼不會動？ 於是，我們很容易因為某一項投資表現比不上別人，產生「是不是該把它賣掉」的衝動。 可是，如果它本來就是為了分散整體風險而存在呢？它現在表現不好，究竟代表它真的出了問題，還是它只是在扮演自己原本應該扮演的角色？ 這是我以前沒有認真想過的事情。 分散投資不只是資產配置的問題，也是心理承受力的問題。 你必須接受，組合裡永遠會有一個「最差的」。 而你不能因為它讓自己不舒服，就急著把它消滅。 你應該會好奇，這本書有沒有提供解決辦法。 其實作者給的建議，真的是一點都不華麗。第一個，是承認自己會犯錯。知道自己可能過度自信、可能受到從眾影響，也可能因為損失而不願意認錯。 第二個，是把規則寫在情緒出現之前。例如買進的理由是什麼、什麼情況下會賣出、自己能承受多少風險。 第三個，是減少不必要的刺激。如果每天不停看盤、追新聞、刷投資社群，很難不被短期波動牽著走。 有時候，少看一點，就是一種保護。 最後，我覺得有一個問題非常重要。 你把自己定位在一個投資人，還是一個交易員？ 如果你買一支股票，是因為相信公司的長期價值，那麼一天的漲跌，就不應該改變你的核心判斷。 如果你是在做短線交易，那就需要完全不同的紀律。 市場裡永遠有新的故事。 新的產業、新的熱門股、新的專家、新的投資潮流，但故事背後的人一直沒有變，還是會貪婪、會恐懼、會從眾、會捨不得認賠。 讀完這本書，我覺得投資除了判斷市場，更需要的，還有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