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說得跟日本人一樣好，有什麼了不起的？那跟我在LOL打上大師有差嗎？」
辭職回台灣的前一個星期，坐在東京五反田附近的一間廉價居酒屋裡，朋友點了一根菸，一邊輕蔑地笑著。
我坐在旁邊聽著，沒有想到自己從中學以來十幾年來的努力，被這種方式貶低。
要是是當年血氣方剛的我，大概早就跟他吵起來了吧。
再怎麼樣，我的日文不光說得比旁邊那些普通外國人好，就算是跟日本人比，我也有十足的自信不會輸。
實際上，只要我不說，大抵上是不會有人認為我是外國人的。
可是，那又怎麼樣？在日本，最不值錢的技能就是日文。
而這是我，或著說我們，都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喝了一口酒，我無奈地緩緩開口：
「不……有差，LOL的大師比較稀有。」
說完，我們倆都笑了。
這倒不是在反諷或是故作堅強。在日本遇到一個日文說得不錯的外國人，那可太簡單了。
但打從學生時代到現在，我認識的LOL大師就他一個。
回到家，打開手機，以前的朋友被裁員，待業了很久，急著向我打聽要怎麼來日本工作。
但在居酒屋的那句話還是不絕於耳。什麼時候我們變得如此廉價？
我實在很想勸退朋友，但不得不還是回撥了他的LINE。沒響個一兩聲，很快就接通了。
「哥，你也知道，最近在台灣工作實在不好找，你有沒有認識的地方在招外國人的，我聽說日本現在很缺工，我應該有機會吧？」
「也許吧……但你會日文嗎？」
「我可以學，我學得很快。我還有報名社區大學的日語班，現在已經在講N5文法了。」
「這……我可以幫你打聽看看，但你實在別抱太大期望。」
「好，真的拜託了。那我大概是在找這樣的工作……」
掛斷電話，我看著手機螢幕發呆。看著他那一頭熱的樣子，又好像看著過去的我，我又狠不下心潑他冷水。
說實話，假設他真的能來日本，我也不確定他會不會真的過得比較好，還是那其實也是再找一個籠子把自己關起來。
被AI取代的日文跟辦公技能、每天都在縮水的實際薪資和幣值……況且，現在日本需要的外國勞動力，可能早就不是「會說日文的人」了。哪怕他今天把日文學到N1，也只是能多懂一分上司話裡的諷刺也說不定。
在離開日本之後，心裡的萬千思緒還是整理不出個名堂，最後還是決定把以下的內容打成文章，諸位客官若有耐心看到這裡，姑且當做我的一家之言，若能有裨益，那是我榮幸之至，若您不認同，就當是一個喪家之犬在狗吠即可。
——來日本，你會獲得什麼，又會失去什麼？又是怎麼樣的人來日本可能會更好？
一、先講好的
日本在物質與環境上，確實滿足了人類對現代文明的幻想：
這裡確實乾淨：乾淨到地上找不到一片垃圾，連空氣裡都帶著一種被消毒水徹底洗滌過的冷冽。
這裡確實整潔：街道、車廂、甚至公廁，永遠維持在一種近乎偏執的秩序感裡。
這裡確實有秩序：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安分守己，沒有大聲喧嘩，沒有出格的舉動，一切順暢得像一台精密運作的巨型機器。
剛來的頭幾年，我以為自己生活在天堂。但時間久了，我才明白自己也是代價的一部分。
二、再來說代價
這份極致的乾淨與整潔，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是靠全體社會極致的壓抑與自律硬生生換來的。
哪怕你本身就是個有教養、替別人著想的人，
在這個國家待久了，心裡還真會慢慢住進一個小警總。
心裡的警總會隨時盯著：
「現在講話是不是太大聲了？」
「這排隊姿勢會不會影響到後面的人？」
「這樣冒昧地去打招呼，有沒有給對方添麻煩？」
這種無形的心理枷鎖慢慢滲進了我的骨髓。乾淨整潔有秩序的代價是，精神被永遠閹割在一座名為「害怕給別人添麻煩」的無形監獄裡。
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但就我的身邊統計學來說，越是大而化之的人，反而有機率在日本活得越好。
三、 現實一點，我們談錢
拋開精神層面的壓抑，如果純粹從物質來看，這大概也是一筆投資報酬率極低的買賣。
學日文，賺不太到錢了：
AI已經把語言的階級壁壘砸得稀碎，連京都腔背後的陰陽怪氣都能即時解碼。日文不再是能鍍金的工具，現在只不過是個基本配備。
來日本，也賺不太到錢了：
日圓國債壓頂、幣值天天破底。頂著高學歷過來，扣完稅與厚重的社會保險後，畢業生起薪折算成台幣可能連四萬都不到。在台灣能過得很滋潤的青春，拿來日本只能換取在四坪小套房裡，吃著超商打折便當的「精緻窮」。
四、哪種人來日本，反而是一種救贖？
既然又壓抑又賺不到錢，那為什麼還有人要來？
因為如果滿足了以下條件，日本又依然是一座體面的避難所：
如果你是個不想去刷條碼的文組：
如果你跟我一樣是文組畢業，而且極度討厭做業務、做銷售，那台灣的職場環境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場慢性折磨。在台灣，文組的終點往往是辦公室裡領著低薪的行政、出納，或者是去刷條碼。但在日本，文組畢業生可以領到和理組一模一樣的起薪。但別誤會，這絕對不代表日本有多重視文組，這單純只是因為日本不重視理組罷了。日本那套僵化、齊頭式的採用體制，剛好成了文組生避難的黃金港灣。
如果你是個害怕35歲中年失業、想躺平的工程師：
假設你跟我一樣只懂一點點CS或是文轉理，深知自己不是什麼科技天才，害怕台灣科技業那種高強度、高淘汰率、三十五歲一到就被中年裁員的殘酷節奏，那日本可能很適合你。
日本本質上是一個披著資本主義外皮的大型共產社會。終身雇用制的幽靈依然存在，企業開除員工的法律成本高得嚇人。在那樣的環境裡，哪怕只會寫最垃圾的WHERE 1=1這種混分SQL指令，也有機會跟著公司混吃等死一輩子。
當然，代價是必須忍受極其緩慢的調薪速度和沈悶的辦公室政治。拿日本的終身保障來對抗中年的失業焦慮，確實是一個可行的生存策略。不過，這也只是「有機會」罷了。現在外國人能拿到正職的機會越來越少，大多都被擠去當隨時能被割掉的SE派遣，甚至還正面臨著被AI大幅取代的危機。
五、我的一點想法
後來，懷著對日本愛恨交加的複雜感情，我回台灣了。
原本想著，這輩子大抵是沒有機會再用到什麼日文了。但看著這花了十幾年、耗盡整個青春學來的東西就這麼放著荒廢，心裡終究有種被沉沒成本淹沒的隱隱作痛。所以，我這個海歸廢物，開了一個免費的日文Discord群。
請放心，這裡永遠不會有任何收費項目，更不會有股票老師的投資建議；這裡沒有「大家一起加油喔」的溫馨雞湯，也沒有宣揚日本有多好的粉紅泡泡。這裡純粹是個安靜的避難所，群裡大概就兩個主要的地方：
#日圓匯率上香區： 每天早上，我們一起默默看著走勢圖，給我們逝去的青春上一根香，吐槽一下這荒謬的世界。
#問答區： 如果你有日本生活、職場或日文文法上的疑難雜症，自己查了Google、也反覆問了AI，卻依然摸不著頭緒……把你的問題和與AI的對話貼出來，也許我可以憑著過去踩坑的經驗，提供你那麼一點點實用的建議。
最後，為了維護大家的時間與品質，本群有些小小的邊界，還請大家體諒，不支援以下雜務：
不幫忙通靈找歌：記憶裡的碎片歌詞，找歌APP會是更好的幫手。
不提供一鍵複製的免費翻譯： AI現在做得又快又好，去餵它會比等我回覆有效率得多。
不幫忙解淺草寺的籤：也請直接去問AI，它的慈悲心與耐心絕對比我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