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小說】十二星座‧不完美─海邊的留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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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座‧海邊的留言(5)(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219580312)

聖誕夜,由於語文資優班在這一天慣例性地會找英語會話課的外師一起慶祝,所以學校通往教室的樓梯,會留下一處不拉下鐵門。有些感情好的班級,也引進了這種慶祝活動,因此搞到最後,學校索性自由開放學生使用自己班級的教室。
理所當然地,國樂隊、管樂隊、熱音社、熱舞社這些需要大量練習時間的社團,除非有其他表演要跑,否則也會趁著學校延長開放的好時機好好訓練一番。愛樂社跟合唱團則是由於許多教會在這天需要人員表演,不常留下來。音樂教室自然就空了下來,當然是可以申請借用的。
拿著從警衛那裡借來的鑰匙,我打開了四樓第一間音樂教室的門。午休時間我跟音樂老師問過了,鋼琴剛調音沒多久,音還算準。
打開電燈,空蕩蕩的音樂教室浮現出了熟悉的輪廓。我站在黑板前,望向教室右後方的座位,那裡是我跟簡岑寫紙條的地方。
開始在這裡,也會在這裡結束嗎?
不同於校慶那天的忐忑,真正要面對答案的這天,我的心情反而異常地平靜。
那晚,在卡農結束之後的掌聲之中,簡岑走到了我面前。我若無其事地混在社團的其他人中,想降低簡岑的尷尬,也想知道她是否願意接受我想交給她的東西。
令人訝異的是,簡岑不只是人,連眼神都毫無閃避地來到我面前,接過了我手中的信封。
「謝謝你。」她說。
校慶隔天,我的手機接到了簡岑的回覆:「音樂教室見。」
我摸了摸鋼琴,想著自己突發奇想,卻很堅定的鬼點子。
每個人的音樂都是孤獨的,但兩個人的音樂如果能夠完美地結合,我猜連追求、告白,都是可以省略的。所以我想讓我的鋼琴與簡岑的小提琴,一起閱讀這一份譜,給我們彼此一個確認。這是專屬於我們這種人的氣味印痕。
音樂不只憑技術,更憑感覺,我猜愛情也是。
有人說,這些西洋節日,本來就不是我們台灣人該過的。我們學人家,往往只學了半套,搞到最後都變成了非常商業化的大節日。諷刺的是,每個人,無論單身還是交往中,都會跟上這個一年一度的風潮。好向某個不存在的對象證明或者確認自己的感情是真實存在著的,然後心甘情願把大把大把的鈔票主動放到業者的口袋裡去。
不過我不脫俗,我也很想跟這些人一起同流合汙......如果我可以的話。但顯然,今年的聖誕夜,屬於我和簡岑的僅有音樂。不用鈔票,我們用五線譜確認彼此的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在音樂教室外敲門。但距離我剛剛開鎖時,時鐘上的分針也不過轉了十幾格。
「誰?」我問,儘管最有可能過來的人是簡岑,但我還是先確定對方的身分。
「......」
沒人應答,但教室外確實站著一個人影。我有點不安,伸手到書包裡按著其實沒有多少殺傷力的美工刀。
「你要找誰?」我再問了一次。
「......」
對方依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站著。我感到有點焦慮。
窗外的影子約莫是女生和男生之間的身高,但肩膀處卻寬得有點詭異,而且頸子中段還有不正常的突出,反而頭卻非常細小。詭譎的氣氛開始流露,我默默把美工刀向上推了兩格。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三下,簡訊。
我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掏出手機,不敢讓視線離開門口的人影,一面用餘光嘗試閱讀簡訊的內容。
幸好,上面寫著「是我,簡岑,可以進去嗎?」
鬆了一口氣,我走到教室前面,打開了本來就沒鎖的門。我才知道原來詭異的畫面來自於簡岑揹著大提琴盒的模樣,讓本來嬌小的她在窗外看起來猛然像是異形怪物。
時候到了。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該到的地方。
我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簡岑則是拖了一張高度適中的凳子,拿出琴來調音。
譜是我準備的,是校慶那天的〈卡農〉。我拿了一份提琴譜給簡岑,自己在鋼琴前放了另一份。
準備完畢,我們都就座了,只等一個開始的信號。
我緩緩把眼神移向簡岑,她也同時看了我一眼。現在,就是開始。
鋼琴聲、提琴聲,同時敲響了整個音樂教室。
音樂傳達的不只是音樂家寫譜的心情,樂章之中略微的差異,儘管演奏的樂器相同,不同的人卻永遠能奏出不同的感覺。這比人的表情還要更加準確,因為身體是不會騙樂器的,而樂器更是最誠實的轉達者。
校慶表演的音樂,與此刻不同。在必須公開表演的場合,音樂都是扁平的,你無法窺知這個人心裡真正的想法,或者說,這種例行性的演出都是令人毫無感情的。在那天的大提琴聲裡,我只能聽見校慶二字。
然而,現在不一樣。
互補交錯的兩份譜,在我們的雙手間分別流出了彼此的心聲。節拍沒有亂,音符沒有偏。
校慶那天,簡岑曾經漏了兩拍沒拉到,我在其中感覺到了她的不安。而此刻,她的琴音裡依然泛著相同的感情。本來就有許多抖音的提琴,經由簡岑的雙手,毫無掩飾地展現。本來安穩流暢的大提琴譜,似有若無地變得有點滯留,彷彿讓人能夠聽見某種試探或者疑問。
而我毫無懸念,用十支手指無間斷地彈著。我不知道在簡岑的耳朵裡,這些音符代表著什麼,但我清楚我正明確向她訴說這些日子我的感覺。包括見到她的悸動,傳紙條的期待與尷尬,她躲藏的失落還有我對於答案的渴求。
主調在我們手中流洩,而後交換,音高與音低的分部考驗兩個樂手的默契,也不斷地纏繞著我們的心情忽起忽落。雖然我們沒有同台演出的經驗,但不知為何,卻比長年合作的夥伴還要準確地演奏每一個音,緩慢又快速地編織著這麼一首曲子。
一個又一個小節過去,尾聲終究到來了。始終,我們都沒有亂套,答案也慢慢地浮現在我心中。
樂曲結束。
我默默地看著鋼琴,嘗試把填塞腦中的所有感覺給吞進胃裡,與現實接軌。但沒有辦法,在這次難得完美的演奏中,我絲毫無法將任何思緒分在演奏的技術上頭,只有一直重複著在剛才的樂章裡聽到的訊息。
第一次,我有了想退縮的感覺。
回過神來,我發現簡岑開始在收拾她的大提琴,嘴角泛著一抹很淺、很淺的微笑。如果換做在前幾天、前幾周,這抹笑容會讓我放心一點,至少不會因為那些躲藏而焦躁。但是此時此刻,明知樂曲裡的訊息,也知道那抹笑容因何而生,只是已經找不回初見簡岑時,那場音樂會帶來的悸動了。
說,還是不說?
內斂至極的簡岑,任何心底深處的想法都很難透過言語和文字表達。在她自己以外的人眼中,總是難以看得見她一對鳳眼裡藏著的一點信息。
我也看不見,我只看見她閃避了我的躲貓貓,沒有看見她留下的任何痕跡。直到剛才平靜的瘋狂,才明白了其中的些許意義。
當我躊躇,等待答案的時候,簡岑已經走了那一步。
那我呢?我走得出去嗎?我真的想走嗎?
不,答案是否定的。
我們的靈魂確實在剛才那幾分鐘的時間對話、共鳴了,然而我的音樂遇見了她,還是跳不出孤獨的音色。
我看著不說一句話的簡岑默默地揹上了琴盒走出教室,那抹微笑沒有消失。可我清楚,她一走遠,我就走不了了。
「對不起。」我說,不特別大聲,也不特別小聲。
教室外的簡岑不知是否聽到了這句話,殘留一半的身影,被門框切了一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腳步確實停了下來。
兩秒,還是三秒吧。簡岑不再停留,瞬間消失在我眼界之外。
「終究只是誤會嗎?」我嘆了一口氣。看著樓下因為聖誕夜而燈火通明的中庭,心裡千頭萬緒。
自己的音樂始終孤獨,正如同我自己的姓名──冷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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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