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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我的名字，其實也不過陪我度過了兩年時光。算是我國中畢業的時候，由父母幫我更改的。 我第一個名字叫做冷燁軍，來自於老爸對我的期望：光明磊落。慚愧的是，國中時期，身在一個本身就算是霸凌文化的場域，要嘛只能夠被欺負，要嘛就欺負人。此外的唯一解叫做書呆子，可惜我不是。 老爸除了送給我那個舊名字之外，同時也送給了我他出眾的身高。所謂青出於藍勝於藍，老爸183公分的身高已經不矮，而我在國中的尾聲就已與他同高，更別提這兩年裡還有成長了。 回到正題。既然不想當書呆子，我也不是笨蛋，自然加入了壞人的陣營。無惡不作、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當然是開玩笑，然而違背自己的良心，欺負班上的同學卻是沒有少過的。 從小到大，父母總是喜歡用我的名字告誡我：「燁軍，成績不好、沒有錢、沒有朋友都沒關係，但是你要記得，一定要做對得起自己的事。當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像你的名字那樣。」 小時候，總是覺得聽他們這樣碎碎念很煩，但久了，也懂得去咀嚼他們言語之間的深意。只是隨著時間過去，越覺得自己對不起爸媽的用心。在國中後期，每一次參與了霸凌後，我都會下意識地避開寫著自己名字的任何物件。 直到有一次，我在半夜夢見了被我們逼到廁所地板上當抹布的可憐蟲，正眼神渙散地癱軟在走廊上，不斷地抽搐、抽搐......那些主導霸凌的人都早很多步走掉了，而導師帶著我的父母，用憤懣及責備的眼神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冰冷地瞪著我。那一刻，我覺得非常恐懼。並非害怕任何懲罰，而是了解自己到底多麼不想成為那種人。 那天開始，我開始很積極地練習鋼琴跟長笛，也開始頻繁把玩家裡其他的樂器。下課時間不是拿偷帶的MP3播放器偷聽一些世界名曲，就是拿著樂譜，在自己的桌子上敲敲打打。 很幸運，霸凌集團並沒有因為我的退出而把矛頭指向我身上。他們只覺得我突然發瘋了想當音樂家，也沒去在意我內心的轉變。就這樣，我慢慢地陷入了音樂的孤獨世界中，儘管還是跟同學和朋友們一起笑、一起玩、一起被罵，但我也察覺了自己的不一樣。 父母也發現了我的改變，但他們只看見了音樂那部分，因此趁著升高中的暑假，帶我去戶政事務所改了名。於是，我從冷燁軍變成了冷冠音，開始了人生下一個階段。 本來，姓氏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改了這個名字之後，加上了姓，儼然成了我的性格寫照。而究竟是姓名影響了性格，還是性格造就了姓名，也無從得知了。 雖然漸漸地喜歡獨處和玩音樂，但人畢竟還是群居動物。上了高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因為打架認識了朋友，也就是那隻大蝦。 後來，則是因緣際會加入了糾察隊，認識了細菌跟仕茗，當上幹部之後也與其他的夥伴們慢慢混熟。 講到朋友身旁也不少，甚至有幾個可以兩肋插刀。但我還是渴求一份朋友以上的感情，也許，我已經有些厭倦了自己面對樂器的日子了。 想到這裡，腦海中不免又浮現了上週聖誕夜的時候，某間在晚上依然沒有關燈的音樂教室，還有一個揹著大提琴盒離開的身影。 原來，我的音樂暫時還是孤獨的...... 「喂！」一聲尖吼，把我從深沉的思緒拔出來。 現在是十二月二十八號，一個依然得執勤的無聊早晨。我坐在糾察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裡拿著已經快冷掉卻沒喝半口的咖啡。 吼我的人當然是糾察隊的總隊長于紫媛。 紫媛不高，大概連155都不到。不過矮就算了，還很呆，曾經創下一節下課在走廊上連續正面撞上三個人的紀錄。但由於做事非常有條理，而且認真時毫不馬虎，所以得到學長姐們的一致認同，當上了總隊長。 而總隊長，在進辦公室時看到手下一個小隊長在失魂落魄，當然有職責要吼醒他。 「長官，是達──聞西！」我比了一個勝利V字，學起周星馳電影裡的角色說話，一臉認真看著紫媛。 「達你個頭啦！」紫媛笑罵著敲我的頭。「算了啦，沒事就好。可是你躲在這邊恍神很悶欸，大家說要來執勤室討論怎麼跨年。」 「你這身高還想跨年，年不跨你就不錯了。」我隨口亂說幾句垃圾話。 「嘖嘖嘖，你不來就不等你喔。」紫媛做了個鬼臉，走出了糾察辦公室。 跨年嗎？去年的時候我在幹嘛呀？好像是跟那時班上的人一起過的，但是自從結束了那段沒有結果的苦戀以後，我就沒有再去在意過什麼節日了。 偶爾，跟糾察隊的大家出去玩好像也不錯。 到了執勤室的時候，學弟妹剛執完早班回去教室，倒是幹部們幾乎都到了。 「耶耶，跨年臨時會！」紫媛開心地拍桌宣布。 「不會又要寫會議記錄吧？」最怕寫字的另一個小隊長韓聖驚恐地問。 「當然要寫啊，回家要打成電子檔嘿！」細菌的臉很機車，「啊，我先說，那天我沒辦法去耶。」 「我也是，抱歉囉。」仕茗舉手。 「我今晚回去問一下我媽。」筱親搔搔頭，她的家管很嚴，意料之內的回答。 稍微統計了一下，跨年那天，十三個幹部裡面包括我只有五個確定能到。其他人不是另外與人有約，就是不確定家長是否同意。 確定了參與人數之後，自然就要來討論地點還有慶祝方式了。唱歌、看電影、參加晚會，都已經了無新意，而且得面對龐大的人潮。全部否決。 最後討論出來的結果，是大家出點錢買烤肉用具跟煙火，找個地方一起玩樂。但因為市政府公告禁止在各個公園還有河岸野炊，大家始終對於地點感到異常頭痛。 「不然來我家吧。」我提議。 由於自己升上高中那年開始，父母都得在外地工作，除非他們有事能回來，否則我們家都是我一個人居住的。換句話說，雖然我平時得打理家中的大小事，但是同時我也擁有同齡學生中最大尺度的自由。晚睡、晚歸甚至不歸，沒人管，也沒人能管。 但是這樣的自由，很寂寞。 這個一年之中，有九成時間被寂寞佔據的地方，就這麼熱鬧一天，應該沒關係吧。 提案很快被大家接納了。於是大家興高采烈的想著該怎麼利用這個沒有大人的空間盡情享受，也嘰嘰喳喳地吵著要吃什麼，煙火要選哪些，誰負責帶什麼買什麼。一瞬間，執勤室的氣氛熱絡不已。 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很快地加入他們。但此刻，我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一邊微笑一邊看著他們開心的模樣。 「欸你地主都不說話，是在笑屁啦！」其中一位中隊長戴可仁對著我笑罵，他曾說他對我一直是帶著崇敬的友誼。我承認我們關係不錯，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這麼想。 當然，我不希望他們看出我當下的任何念頭。 「蒙娜麗莎。」我吐出了這四個字，隨即擺出了那張畫作上的神情，於是大家開始打鬧，還吵到教官跑來念了幾句。 還是暫時別想了吧，無論是簡岑的事情，還是其他無謂的遐想。 總而言之，接下來本來應當繼續孤獨也繼續無聊的日子，總算出現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總比這樣整天泡在沉默無奈的情緒裡來得好。 謝謝你們願意來陪我。 帶著這種感謝，我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了執勤室，一邊想著也許把大蝦找來會是不錯的選擇。他那麼喜歡熱鬧的人，如果沒有其他計畫，應該很樂意參與我們的這場聚會吧。嗯，等等傳個簡訊問問好了。 正當我一邊趁著早自習後的下課時間走回教室，一邊低頭掏出手機準備打簡訊時，一道身影在前方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似乎正看著我，因此我下意識地抬頭。 簡岑。 她沒有閃避，沒有躲藏，沉默地看著我，幾秒之後轉身離開。 其實我大可以不必在意這件事情的。我與簡岑的關係畢竟只停在一張紙條、幾封簡訊、一份生日禮物還有聖誕夜的十幾分鐘而已。然而，她的表情，我知道不但可以讓我幾分鐘前才振作的精神再次消沉下去，還能讓我這幾天很難再次開心起來。 不只是因為我跟著感覺選擇了逃避，而是我想起了另外一個女孩子。 每次想到她，我始終沒有辦法維持任何好心情。 不是她傷害過我，而是我傷害過她。 -- 下一回：海邊的留言(7)：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150697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