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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瑾丘這個年輕人,竟然不知不覺升上主任了。
雖然當年我也是跟他差不多年紀升職的,但一來台南這裡不如台北總公司的編制大、職位多,二來將近十年過去,現在要能往上爬升已經越來越不容易。因此他某種程度來說,算是比我更加優秀的。
「Cindy姊,我這裡已經做好給客戶看的demo了,麻煩妳過目一下。」
令我訝異的是,雖然我總覺得他是一個太容易糾結在細節中的人,也認定他因為鑽牛角尖可能會拖慢大家進度,但這次專案啟動不過三天時間,他就已經把自己初期的工作弄出了成果來。而照理說,以其他同職位的人來說,能夠在五天內搞出來已是相當不容易了。
我接過他的demo,簡單翻閱了幾頁,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簡直就像是看著當年的自己一樣。
剛進公司沒多久,我因為亟欲證明自己不是像媽媽一直以來所看輕的那樣,一度拚命燃燒自己,把一天當成三天用。因為只要我能成功,我就能賺到錢,擁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繼續跟湘珞一樣被困在那個家裡頭。
不知道眼前這個青年,他背後又有著什麼故事呢?
「大致上還可以,但你後面附上的簡報,有些內容要修正。完整demo的說明裡寫的這個意思,你簡報的擷取應該要用中間這段為主,後面的再口頭報告就好。重點抓對,這樣專案比較容易談成功。」
而我要能出言指導他,就只能依靠這八年累積的實戰經驗而已。其他部分,說實在以我現在的狀態,也沒有什麼好教的了。
很快,他會一步一步向上爬,從主任、課長、襄理、副理,然後到我現在的位置。畢竟,我也是順著這樣的路徑走上來的。
但我自己呢?
自從在七月人評會議上,我確定自己挑戰轉為協理失敗後,我便一直在原地踏步。儘管可以維持過往的辦事效率與品質,也似乎只是一直在重複一樣的流程,日復一日地,像是機器人一般。
我開始思考並且質疑到底從大學的產業實習,到後來在職進修碩士,然後途中不斷升職的過程,我在追尋著的到底是什麼。
我想到了女王和小萱在淡海岸隔著吧檯聊天並笑著的模樣。
對已經成為老闆的她們來說,無論經營的是服飾電商還是一家神祕莫測咖啡廳,事業如同她們誕下的孩子,是對於未來有所期盼的具體表現,並悉心地養育著。
接著浮現於腦海中的,是Lucas曾說他是為了促進科技發展以幫助更多人,才投入於貴重儀器的研發與銷售。相較之下,也許因為家庭背景,讓他可以更加直接地瞭解將想法和現實接軌的方式與路徑,而他總是狂熱地沉溺其中。
我不確定他是否記得埋首於工作中的初衷,但我確信的是他應該是有著某個目標的。
家娜的狀況就比較簡單,因為無論從事著什麼,她已經找到了更加深切的人生意義,因此在事業上有了成就,那是錦上添花;不順利時,也有可逃離的歸依之所。
至於亦慈,她總是選擇困難卻華麗的路徑。我很少和她聊到這一塊,畢竟她的思維和我其實一直都不在同一個次元,因此我想她做了任何事情,她的真正願景都不是我這輩子可以輕易參透的。
最後我又不由得讓思緒飄到了好幾個夜晚的民謠彈唱的印象裡。
即將成為我室友的靜虹在我仍想著靠工作脫離家庭的時候,就已經拋棄了穩定卻平凡的道路,用餓肚子的覺悟將自己的理念化為琴音與歌聲。而她終究走到了尋常人無法到達的地方,卻又似乎從未忘記自己要的是什麼。
「對了,Chad。你覺得你在這個公司想要的目標是什麼?」我開口問了眼前的年輕人。
「我啊……」瑾丘靦腆地抓了抓頭。「以後我不知道,但現在我只是想要讓自己足以靠自己賺錢活口,也能在這份工作裡做出一定成績,可以向家人證明,我終於有資格獨立生活著吧。」
這孩子,果然跟我很像呢。
「大蝦,我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來諮商了。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幫助與照顧。」
一樣的週六午後,一樣的諮商室,一樣的巧克力花生厚片配上藍莓果茶,一樣綜合著各種風格的擺飾加上極度放鬆的設計營造出的舒適空間。
「那真是太好了,通常會出自於自己這樣想的人,已經可以靠著自己找到想走的道路了。」大蝦有深意地笑著。
從初次踏進這房間,到十個月過去,我其實算不出自己來過幾次了。只記得從Lucas開始,眼前的人陪我一路反思自己的感情路、感情觀。到了這段愛戀結束,又讓我更加深刻地去探索家庭創造了我這個生命後,是怎麼影響我自己本身。這整個過程彷若在幽暗的隧道尋找一絲微光,帶來的改變即使要說是重生也不為過。
而這個過程,似乎終於要告一段落,好讓我有機會自己走進新一階段的人生。
「還有一部份原因是因為接著想省錢,哈哈。」我吐了吐舌頭,不太好意思地補充。
「哈哈哈!這樣也好,畢竟來一趟真的不是太便宜。只希望讓妳覺得這段日子有幫助到妳、值回票價就好。」
「我覺得超值得的,超感謝你,也超感謝介紹我來的小彤跟亦慈。」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好吧,那魏小姐,我們就來好好把握時間吧。最後一次的諮商,妳想跟我聊些什麼呢?」
大哉問啊。
「我不確定單憑今天這麼一次,能不能幫助我釐清。但我想找到我繼續待在當前工作裡的意義。」我說。「我從大學的產學合作實習就待在這家公司了,雖然中間有請調過才去台南,但也是一路將近十年慢慢往上爬。不過,最近我開始在想,到底我留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可我心中又有某種不具名抗拒讓我不想離開,好像一旦認輸了,我這十年間的一切就白費了。」
「嗯,工作上的迷惘跟壓力,確實是近來越來越多人來諮商的原因。」他說,「那麼,妳覺得妳在目前的職業裡面,妳自己擔任了怎麼樣的角色?」
其實說坦白話,從請調到台南以來,我都始終盡心盡力地替這家分公司貢獻我全部的心力。有些時候,甚至我會覺得在處理的項目裡頭,是沒有我在就不行的。任職專案協理的那段時間,這樣的情況尤其嚴重。
也因為如此,儘管我知道在公司內的人和很可能是我最終無法真正晉升協理的主因,我還是為了自己的好表現沒有受到升職這項肯定而失落。
於是調回原本的職位以後,雖然花在工作上的時間變少了,但我還是在每天的八小時裡,盡力地去完成自己份內的任務,並且維持先前在專案職時候的高強度自我要求。
最後一次的諮商中,我仔細地把自己在這十年內遇到的起起伏伏,鉅細靡遺地向大蝦傾訴。而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兩個小時半,就這樣在一來一回的問答中過去。
「我這樣問問看,妳想一下喔。妳現在會無法離開這份工作,是不是有些放不下這麼多年以來的累積?」看了看錶,大蝦問。他習慣在最後幾分鐘,丟出好幾個直擊我內心深處的提問。
「是。」我毫不猶豫,這問題戳中我心中的某一塊。
「再來,妳這十年間,在工作上極少犯錯對嗎?」
我不確定大蝦是怎麼天外飛來這一筆的,但他倒是說得沒錯,再次點頭。
「最後,妳是不是很害怕犯錯,尤其是會讓別人對妳失望的那種?」在我認為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在這個房間裡搓下巴時,他問。
我一瞬間覺得眼前的諮商師身影恍惚模糊,接著立刻重新對焦。
用力地點頭。而剛才光是他說出這個可能性,我就已經感受到寒毛直豎的不適感。若非如此,我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雖然可能因為經濟因素,我沒辦法只用這一次幫妳徹底釐清妳對於工作感受到的掙扎。」再次看錶,我知道時間應該又超時到他不得不送客的時間了。「我給妳最後的一個功課,Cindy,在接著妳還沒離開現在的工作時,希望妳可以每天提醒自己一句話。」
「嗯?」
「別加油,別努力。然後隨時問問自己現在這樣做,妳是否自在愉快有熱情?」
簽約了沒多久後,靜虹和我一前一後地搬進了新的租處。
不過因為我手邊還有專案在跑,因此我每天暫時只能撥一點點時間整理個人物品。相較之下,可能因為有跟經紀人回報搬家的事情,靜虹倒是把檔期排得相當空,因此家裡除了彼此的房間以外,我都交給了她打理。
於是,一天、一天,隨著我回到這個新家時,我驚訝地發現除了她本來的文藝青年風格之外,她也恰如其分地把我本來在舊家放在客廳的那些擺飾、家具家電,放到了看起來不但不突兀,反而能融入整體氛圍的位置上。
應該說,我怎麼也想不到,她的極簡復古跟我的華麗夢幻,交互輝映之下,這個家的新主題儼然有了新的主題:「夢想」。
「湘琦,抱歉沒先跟妳問過,因為我看妳這箱東西上面有標註『客廳』,我就自作主張先拿出來擺了。妳要是覺得需要再調整,我們可以討論怎麼處理。」
「不會耶!妳佈置得超好,我本來還擔心我們想放的東西會不會衝突打架,可是妳弄這樣我真的覺得超棒,好像我們兩個的夢想充斥在整個客廳裡了。」我非常驚豔於靜虹的空間設計感,直誇不已。
而平常已經慣於在舞台上面對觀眾時面無表情的她,竟臉紅地抓了抓頭。
總之,當我的專案結束後,應該這個我和靜虹共同的家,就會變得相當不同且宜居了吧。
「對了,虹,妳這樣搬來台南,經紀人那邊沒關係嗎?他不是住在台北?」
「喔,這個還好,妳應該很難想像不只我們這種非主流的音樂人,甚至是真正待在演藝圈裡的藝人,有很多在非固定檔期時根本不住在台北而是其他縣市的家吧。」她一面抓著幾塊吸音棉進出她的房間一面說。「何況……」
「欸?什麼?」
「我最近有在考慮要不要換一個新的經紀人,因為前陣子疫情結束時,他幫我接了好幾個其實我不想去的場。」一向冷靜的她竟嘆了口氣。「我其實對和他的合作一直都有些地方不是很滿意,除了亂接工作以外,比如說應酬,比如說一些讓我不是很舒服的玩笑、黃色笑話,我都沒有很喜歡。」
我一向都覺得靜虹的脾氣好到不可思議,甚至是酸不動、罵不痛的那樣,所以當突然聽到她說出一些關於自己的喜好厭惡,是多少有些吃驚的。
可我也才想起來,與其他更加健談的姊妹相比,其實我極少過問關於靜虹的事情。一來心中隱約把她當作日理萬機的名人,而我又已經為了自己的感情事多次勞煩過她了;二來正因為她如此靜謐,讓我也覺得她實在不是個會令人擔心的人。
「可是你們都合作快八年了吧,這樣突然間換人,會不會下一個反而跟妳之間更找不到配合的默契?」
靜虹沉默,抬頭望向了為了讓我有位置吊掛名畫仿作,而只懸上幾張她特別珍視的照片的方向。
「妳說的也是,從頭來過真的不是那麼容易。」她忖度了一會,回應。「這件事我再考慮一下好了。」
和靜虹同住的這陣子,我發現其實她和我一直以來印象裡的她,儘管有許多特質相符,卻也增加了許多過往沒見過的面貌。這使她比起我過往眼裡那種對於一切淡然的仙人模樣,更多了些屬於人類的溫度。
可我也才發現她的煩惱與我的,卻也如此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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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