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小說 <致鬱>

李卓文第一次發現自己正在消失, 是從便利店的自動門開始的。 那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傍晚, 他加完班, 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到樓下的便利店 想買一個微波爐飯盒。 當他走向門口時, 那扇平時總是靈敏開啟的玻璃門, 卻毫無反應。 他以為是感應器壞了, 往前貼近了一些, 甚至揮了揮手,門依然緊閉。 直到一個剛下課的女學生從他身邊走過, 門才「叮咚」一聲為她敞開。 卓文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沒有多想。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第二個星期, 他辦公室走廊的聲控燈不再為他亮起。 無論他走得多重,咳嗽得大聲, 走廊始終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只能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 第三個星期, 他去常去的咖啡店買美式咖啡。 他站在收銀台前, 看著店員低頭擦拭著吧台, 然後抬起頭, 目光直直地穿過卓文的肩膀, 對著他身後空氣喊了一句: 「下一位,請問需要點什麼?」 卓文張了張嘴, 發出的聲音乾癟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他默默地退出了隊伍。 卓文並沒有立刻感到恐慌, 事實上,在最初的幾天裡, 他甚至感到一種病態的輕鬆。 不用應付同事虛偽的寒暄, 不用在擁擠的地鐵裡對撞到他的人說沒關係。 他就像城市裡的一道灰暗的影子, 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個週末, 他突然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獨。 他拿出手機,翻看著通訊錄。 上一次有人主動聯絡他, 已經是半年前一條推銷貸款的短訊。 他猶豫了很久,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 帶著點沙啞的聲音。 「 媽,是我。」卓文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喂?有人在嗎?」 母親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媽,我最近……」 「是信號不好嗎?怎麼沒聲音?」 母親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嘟」的一聲,通話結束了。 卓文愣在原地, 手裡握著逐漸變暗的手機屏幕。 他跑到洗手間,打開刺眼的白光燈, 看向鏡子,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他眼角的疲憊, 沒有他亂糟糟的頭髮, 只有對面牆上有些剝落的瓷磚。 他徹底成了一個透明人。 他衝出公寓, 跑進旺角最繁華的街道。 街上人頭湧湧, 霓虹燈閃爍得令人目眩。 他張開雙臂,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試圖阻擋人流。 但他沒有撞到任何人, 人們也沒有避開他。 一個提著公文包的男人徑直穿過了他的胸膛, 就像穿過一陣微弱的霧氣, 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尖叫。 沒有聲音。 這座城市的喧囂輕易地吞噬了他的絕望。 沒有人回頭,沒有人皺眉,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條街的正中央, 有一個人正在經歷徹底的毀滅。 卓文慢慢地放下了手臂。 他不再掙扎了。 他拖著幾乎已經沒有重量的身體, 走回了那間狹窄的公寓。 他沒有開燈,因為燈光已經無法照亮他了。 他走到房間最黑暗的角落, 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他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影, 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樣, 一點一點地抽離這個世界。 在這個擁有七百多萬人口的城市裡, 李卓文安靜地消失了。 沒有葬禮,沒有眼淚, 也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桌上的那杯水還沒蒸發完, 而他曾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就只剩下空氣中那一絲極其微弱的、 幾秒鐘後就會消散的嘆息。
愛心
嗚嗚
4
1
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