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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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牛座‧最後一張相片(4)(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363785451)

闔上了筆記型電腦,我瞄了手錶一眼。
距離下一堂課還有半個小時左右,我應該還來得及在上課鐘響前最後一次準備上課內容。
教學組既要滿足資深老師盡量不在週一、週五排課的要求,又要能夠把每個課堂不重疊又恰如其分地交給每位老師,導致只要不是資歷長的老屁股,一週總有一兩天在學校會有空堂。
有點類似大學時代一天之中偶爾在兩堂課之間會有空堂一般,這段時間既不能離開學校,卻也沒辦法完成太多需要時間的工作。而且比起大學,教職的空堂若非連續兩堂以上,就會只有四十五分鐘。這樣的時距的基本上只能夠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
還好,這一天我在下午的第一節和額外的最後一節有課,中間有約兩個小時的時間可用。研究所那時也沒有其他事情要忙,於是我拿出了電腦,開始撰寫屬於自己的小說。
一寫,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我還得留點時間準備上課。
將小說檔案關掉後,我深呼吸一口氣,拿出了八年級國文的備課用書。
等會兒要去的班級今天要上的是〈木蘭詩〉。文言文,尤其詩詞歌賦這些韻文對我來說,比白話散文和新詩都還要好準備,況且這週我是第四次上到這個單元了,就算備課完成我大概也還會有十分鐘左右的空閒。
桌上的電話突然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號碼很陌生,雖然好像有點印象,不過我又想不起來這是誰的手機。
但下一個瞬間,我的腦中立刻浮現了臉書的畫面,還有一則我許久不願打開並閱讀的私人訊息。
這串數字的排列組合,背後的意義便是已經被我從電話簿刪除的傅子瑜。
該接?不接?
「喂?」在我還在猶豫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的亦慈直接把電話給接了起來,這讓我先是傻眼,接著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是誰?幹嘛找她?」亦慈問。聽起來像是子瑜在說要找我。
「朋友?我怎麼沒有聽甄甄講過有你這號朋友?」雖然我大概猜到子瑜會用朋友的身分回答亦慈,不過亦慈的反應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你總算肯承認是前男友了,好吧,我把電話拿給她。」
亦慈語畢,我本來搖手和搖頭示意她不要把電話遞給我,但是想一想如果我不接,任由亦慈和他這樣耗下去也不太對勁。
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當我伸手準備接過手機,亦慈便按下了掛斷電話的按鈕,讓聽筒發出了大大的切斷通話音效。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正打算對亦慈發作。
「他一定傷你很深吧。」我還沒開口,亦慈卻先用側臉冷冷地對著我說。「不然你不會讓手機響了那麼久又不接。」
聽她這樣講,我的氣也在剎那消了大半,只是無奈地回答:「是啊……深到我甚至忘記他當年到底是怎麼傷害我的。」
「甄甄,抱歉。我不是故意接電話跟掛電話的。」亦慈說,神情有些落寞。我才意識到眼前的女孩會有如此反應,也許是因為我眉頭深鎖的表情。
「沒關係,掛掉了也好。我還沒有辦法用平常心面對他。」
「這世界上的男人有好有壞。在我心中,最好的跟最壞的都出現過了。我只能說,要能夠跟好男人在一起,真的非常非常需要運氣。」愛說話的亦慈話匣子一開便停不下來,但跟平常的樂天頑皮不同,在放下我的電話後她的眼裡只有深深的陰鬱。
「我完全同意你說的。」嘆了口氣,我低頭看了一眼等等要教的〈木蘭詩〉。
「你最近教到〈木蘭詩〉啊?」
「對啊,這週結束之後應該就可以進到下一課了。」我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子瑜的電話讓我相當措手不及。
才說完,手機又響,暫時坐在我旁邊數學老師座位上的亦慈電光石火地一把搶了過去。
我猜,把傅子瑜的電話都交給她處理,或許不是壞事吧。
「喂?甄甄去上課了,我也一樣,你打來也不會有人接,掰掰。」她操著有些甜膩的聲音,瞬間打發了這通令人意亂情迷的電話。
「那甄甄,你相信〈木蘭詩〉嗎?」
這篇樂府詩的大體內容,是國家徵召男子去打仗時,某個家庭沒有年紀夠大的兒子,只好找年老力衰的父親。而年紀正值二八年華的女兒木蘭於是決定代替父親前往軍隊,在經過喬裝之後,以男子的身分出征,最後不但在戰爭中活下來,還獲得賞賜,光榮回家。
儘管要能夠在軍隊中隱藏身份十幾年在理論上非常困難,但這篇樂府至今仍為許多人所津津樂道的「兩性詩」。
「我相信。」我回答。「或許詩中的故事壓根不存在,我們截至目前為止認識的女孩子也沒有一個如此堅強。但木蘭總是給了我們一個夢,一個女孩子終究也能功成名就的夢。你呢?你相信嗎?」
「我嗎……」亦慈抓了抓頭。「我本來相信,但是當每次想起被那些大男孩照顧時的安心感,我就知道我絕對不是木蘭那樣的人。或許真的很窩囊,但是跟木蘭比,我只希望自己能遇到一個疼我、喜歡我的人,然後我也為了他做好多事情,這樣就好了。」
這答案對任何女孩子來說,都是正確解答吧。
「好啦,你等等有課嗎?我還要備課一下子。」
「有耶。不過假如你前男友以後再打來的話,我還是可以再幫你找理由掛電話喔。」
「那就拜託你了。」我微笑,繼續準備上課內容。
班上有幾個同學的成績一直不見起色,只能說幸虧我待的學校並非所謂的明星國中,否則很快我就會被主任或督學給盯上,尤其我還只是個代理代課老師罷了。
但是身為一個老師,即使再怎麼重視學習大於成績,當改到不及格的考卷或胡謅亂寫的作業時,總會體驗到深深的無力感。
國文科的老師們大部份都是四、五十歲的女士,但安逸穩定的環境讓她們的教學總是流於照本宣科,很少有變化。因此在觀課了幾次之後,為了避免被影響,我便不再參觀資深的國文老師上課了。
剩下來的老師,在教學上頭比較有變化和創意的人就只有三個。
最具代表性的偏偏是已經六十幾歲,卻比老萊子綵衣娛親更能抓住大家目光的王明慧老師。不過她的課精彩到連外校人士都會前來觀摩,因此我就算有空堂,也未必能擠進限制最多六人的教學現場觀摩。
另外,是剛當上媽媽兩年的吳筱緹老師。剛來學校時,我曾經看過她把梁實秋的〈鳥〉給上得栩栩如生,全無冷場。起初,我也跟她請教過許多把國文課給上好的要訣,可惜生了小孩之後,或許因為傳統家庭分工讓她喘不過氣來,這兩年她的課雖然比起其他歐巴桑來得精彩,卻也漸漸地死板了。她帶的班國文成績也有些下滑。
最後就是亦慈了。可能是因為年輕吧,她基本上很少把校內或明或暗的規矩放在心上。不僅有時候在課堂上會爆粗口,上課時也經常會使用上網下載的盜版影片。雖然許多學生在她非比尋常的啟發下對於國文並不排斥,但班上的平均成績基本上落後於其他的老師。
相較之下,資歷不深也不淺的我,儘管上課時不至於只是唸課文、畫重點和考試,但比起其他人可以說是毫無特色。學生對我的課不討厭也不喜歡,對於我偶爾突發奇想舉辦的活動並不排斥,卻也沒有積極參與的意思。
對他們來說,我的國文課,就是只是國文課。平凡、正常,缺乏火花卻也不會讓人光火。
即使這讓我極少接到投訴,學期結束時意見調查都會得到「還不錯」的評語,畢業班學生辦謝師宴也從來沒有忽略我。但在我心中,我覺得自己不算個及格的老師。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覺得你不像是那些比較年長的老師只用傳統的方式教國文,卻也沒有其他想法比較創新的老師教得那麼精彩嗎?」眼前的羅醫師問道。
自從我在大三發現我自己會因為想著各種事而失眠後,我便會偶爾來到精神科診所報到。倒也不是得了憂鬱或躁鬱症,只不過我有不少時候需要靠著藥物幫忙才能入眠。
而精神科醫師除了倚賴患者給予的身體狀況診斷以外,也會和患者進行一些對談,藉此做出更加適當的處置。因此到台中工作後,每次過來時和羅醫師聊個幾句,就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我拿起護士剛剛端過來的烏龍茶,啜了一口。
「那你有男朋友嗎?或者同等親密的朋友聽你說過這件事嗎?」
我搖頭:「我的生活裡沒有這樣的人……我和家人在我大學畢業之後幾乎就鬧翻了。在學校工作時,雖然幾個老師感情不錯,不過我從沒對她們掏心掏肺。研究所的指導教授很照顧我,但我實在不太敢拿生活中的瑣事去煩他。」
「甄小姐,撇開診療的立場,我會很認真地建議你去和工作場合的朋友還有指導教授聊聊喔。這樣你的煩惱也許會找到一些解答,但只是也許啦。」羅醫師笑著說。「其實對他們有話直說可能不是壞事,畢竟每個人的想法不同,你的不安或許壓根不存在。」
「這樣嗎……好吧,我會試試。」我說,但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會去做。
「那一樣,我開一週份量的悠樂丁給你,睡不著的時候吃一顆。如果有其他問題隨時找我。」
「謝謝醫師。」向醫師點頭致意後,我走出了診療室,等待護士開藥。
手機響動,簡訊。
我並沒有立刻確認是誰發送的。畢竟已經離開我生活五年的子瑜近來頻繁連絡我,讓我非常惶恐。所以即使是廣告的機率獨占鰲頭,我還是不太願意拿出手機來看。
不過,我始終還是想不起當時和他分手的確切原因,儘管我知道自己會那麼抗拒他一定和這個答案有關。
小說和電影中經常提到若一件事情對自己的傷害和衝擊太大時,會造成片段的記憶消失。
無所謂了吧。即使羅醫師可以逐步幫我找回被遺忘的那些記憶,只怕想起來以後,也沒辦法給我更多向前走的能量吧。
「甄瑾遷小姐。」櫃台的護士輕聲喊叫,我於是走了過去。
拿完藥,今晚應該可以比平時還要早一些進入夢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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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