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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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牛座‧最後一張相片(5)(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363786540)

來自台北的我,剛到台中的時候,對於大眾交通工具幾乎只有公車這件事情其實有些徬徨。或許真的在有著方便捷運系統的台北生活太久了吧,要到遠一點的地方時總覺得一班公車可以坐到天荒地老。
幸好在同期進到這所國中的音樂老師謝采晶,無論那時當我想去哪裡,她都能幫我找到最快的搭車路線。要嘛是像媽媽一般叮囑該在哪個站點轉車,要嘛會找理由乾脆陪我一起搭車,這讓我慢慢熟悉了台中的公車路網。
到了我認識亦慈之後,她則是會乾脆騎著摩托車帶我到處跑。我也在她的影響下用存款自己買了一台小機車來代步。
但無論如何,我終究是真正走出了台北,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即使沒有采晶和亦慈的幫忙也一樣,因為我回不去了。
曾幾何時,當每年那幾個國定假日來臨時,我也會想起過去和家人一起共度的時候。但每次我想起大學畢業並完成了教師實習和考取教師證後,和媽媽的那段對話,我又會提醒自己這便是獨立的代價。
「瑾遷,畢業了拿到學歷跟證照就好,我跟爸爸已經幫你找到相親對象了。時間訂在兩週以後,那天不要亂跑喔。」
「……」當時的我,既驚又怒,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就這樣喔,人家是內湖科學園區的工程師,雖然離家有點遠,但以後有空記得回來景美看看我們就好。」
「媽媽……」壓抑十幾年的結果,讓我的語氣發抖。
「嗯?」
「等弟弟大學畢業以後,你也打算讓他這樣嗎?」我還在發抖。
「當然不是啊!他以後要養這個家,不管要自己找工作還是繼承爸爸的公司,都要好幾年時間去適應啊,怎麼可以馬上結婚?他又不是女生可以嫁人。」
「那你想過我可能不希望自己的未來只有嫁人嗎?」到了這一刻,我終於爆發了,用渾身的力量帶著發抖的嗓音嘶吼。「你有問過我想不想要嫁人嗎?」
「不嫁人你一個女生唸中文能幹嘛?當中文老師嗎?你以為這樣你養得起自己嗎?你以為我們還能養你很久嗎?」聽到我揚聲,媽媽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正如同過去每一次我嘗試反抗自己在家裡只能被當賠錢貨對待的命運時一樣。
「好,你給我聽清楚了。從明天開始,我自己養我自己!」
在撂下那句話,並重摔房門回到房間的那刻起,我就後悔了。畢竟從來沒有這樣和家人直接槓上過,我對於自己接下來該採取的動作感到無比迷惘。
然而,生活在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二十幾年,不僅出生起就很少體會到課本和電視上常講的父愛、母愛,自從弟弟在我讀國小一年級那年出生後,我更是飽嚐了天與地都不足形容的差別待遇。
當弟弟的壓歲錢拿到五位數時;我的紅包加起來可能頂多只有五千元左右。
當弟弟因為美味的營養午餐而選擇讀昂貴的私立國小時;我不但被拒絕想進入台灣戲曲學院的要求,還必須考上讓家裡負擔較低的公立高中,考不上就得去打工準備重考。
當弟弟只要稍微吵鬧就可以買一雙價值不斐的籃球鞋時;我只能將沒被學費抵銷而努力存下的壓歲錢拿出來,支付在高中參加畢業旅行的錢。
當弟弟只是在學校被老師罵還有罰站在走廊,就讓媽媽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來記者和議員大肆修理學校時;我在學校被霸凌的事情就會被家人指責是我自己一定有錯在先。
當弟弟上了國中開始喜歡跟同學跑去士林夜市亂晃到七晚八晚時;上了大學的我一方面還得為了私立大學超出家裡預算的學費而當家教賺錢,另一方面得趕在爸媽訂下的門禁時間前離開學生的家。
說我受夠了,絕對不誇張也不過份。
那天晚上,我拿出了存摺確認存款後,整理了一些上大學後靠自己打工賺錢買的包括衣物的所有物品、大二請資工系同學幫我找配件組合的筆記型電腦、隨身貴重物品還有所有證件,打包進子瑜在交往時送給我的行李箱裡。
接著,在凌晨四點,我在人生中第一次憑著自己的決定,在爸媽沒有許可的情況下離開了家。
「所以,你就這樣逃家了?」接到我電話時,立刻決定接濟我的大學同學簡岑問。
我含著淚點頭。不只是因為對於家人失望到了極致,更痛恨自己反抗得這麼晚,讓我發現自己在這十幾年裡,已經變得這麼窩囊。
「沒關係,你先住我這裡吧。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得趁現在趕快找個工作,不然到時候又得低頭回去求你爸媽。」
寄住在簡岑位於復興崗的居所後,我才發現原來社會普遍看不起中文系畢業生其實是有原因的。姑且先不論所學是否真的能影響我們的周遭生活,讀中文的人光是要找份餬口的工作,就很難在教學以外的地方有所斬獲。
儘管手上握有教師證,但是假如我要當老師,下一關便是得先通過每年五、六月所舉行的各校教師甄試。
若以最刻苦的方式生活來說,我存簿裡的錢應當足夠我從逃家的四月底花到十月中旬。但倘若我要參加教師甄試,報名費的支出就會影響這些存款能支撐的時日。我勢必得先衡量考哪些學校比較不會讓報名費付諸流水。
因此當簡岑去上班工作時,我便會利用這段時間一面分析各校的考古題,一面利用簡岑還沒丟掉的大學用書準備教師甄試。
雖然我以前所用的書籍因為是爸媽出錢,所以我沒有帶半本出來。不過靠著以前在暑期修課認識的政大女孩蕭雅芝非常熱情的協助,我借到了不少考試需要的用書。
幾週過去,我先後參加了幾所國高中的甄試,幾乎都在初試就被淘汰了。而進了複試的學校,也因為恰巧月事來潮,影響了表現,最後名落孫山。
這時候,一通電話來了。
儘管我已經把爸媽的手機跟家裡的市話都用手機功能設定為拒絕接聽的對象,但我卻忘記把弟弟的電話也放在這個名單裡頭。
「喂?」
「姐。」電話另一邊,是青澀而疏遠的少年語調。
「是爸媽要你打來的嗎?」
「正確來說是死老頭要我打的,老太婆最近整天只會找我跟死老頭吵架,沒那個閒工夫。」弟弟在青春期到來前,就已被爸媽寵壞了。我早習慣了他的出言不遜。
「爸想要說什麼?」
「說什麼?還不是想叫你回家。超煩,對我也是一樣。姐,我支持你,你繼續離家出走吧,反正你已經成年了,死老頭跟老太婆想報警找你也沒辦法。」
「唉……」聽著弟弟的話,我內心百感交集:「你叫爸來聽吧。」
一會兒,爸爸的聲音從聽筒傳了過來。
「瑾遷,最近過得好嗎?你應該安全吧。」
「嗯,我有地方住,不用擔心。」儘管明白爸爸態度會如此柔和,是因為先前總是乖乖聽話的我驟然逃家所致,但我在聽見熟悉的聲音後,眼眶立刻酸澀不已。
「這樣嗎……那你有要回家嗎?」
「我暫時不回去。」狠下了心,我強壓著哽咽的聲音回答。
「這樣喔。好啦,你媽媽說你衣服好像只帶了四五件出門,不太夠吧。不然你要不要回家多拿幾件?」
「爸,我沒辦法回家。」一面說,我一面繼續說服自己不能就這樣動搖。
「好啦,好啦。那叫你弟弟拿去給你喔?你跟他說,你跟他說。」
我不知道這份溫柔,究竟有多少是父愛,又有多少是想把我這個賠錢貨騙回家的陷阱。可是,雖然我不願回家,眼角的淚在這段通話的空窗期卻沒用地流個不停。
隔天,我和弟弟約在了離復興崗有點距離的唭哩岸捷運站,從他手中接過了一袋衣物。
「姐,你在外面生活要小心。」一反我先前還在家裡的那份疏離感,正值叛逆期的弟弟出乎意料地叮囑。
「我會。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偶爾想起我就打個電話吧。」所以我們姐弟倆沒有吵架,只是淡淡地面對彼此。
然後,是個十六年來從未出現過的擁抱。
看著弟弟走進捷運站,我才意識到我等待了十多年的自由,還有這份自由背後隨之而來的生活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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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