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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老師，你不覺得你這樣穿有點誇張嗎？」 週三早上的週會時間，老狗一臉不悅地走進專任老師辦公室。看起來大概又想要找各種理由好好修理這幾年才來的年輕老師出氣，好好作威作福一番了。 而慢了老狗一步踏進辦公室的亦慈，則極致倒楣地成為了老狗的第一個開刀對象。 「呃……哪裡誇張？」亦慈皺眉反問。 其實這大概也是辦公室所有老師共同的疑問。時值四月，亦慈上半身穿了件V領的紅色短袖T恤，下半身則是黃色的帆布熱褲和藍色帆布鞋。算是熱天時，對於年輕女孩來說普通到不行的裝扮。 硬要吹毛求疵，只能說這樣的裝扮實在太像卡通《蠟筆小新》那個超齡、古怪又好色的五歲男童主角，野原新之助吧。 「你這樣穿，哪裡像是一個老師。根本是那種電腦展的女生，叫什麼show……show…….」 「是show girl吧。」坐在我旁邊的數學老師項永麟毫不客氣地糾正老狗。但我對這點不意外，項老師就是這種有話直說的人。「而且現在本來就很多女生會那樣穿，學生早就都習慣了，根本沒差。」 「問、問題不是習不習慣的問題，我、我們從事教育的人本來就應該穿得檢點一點，就像是…..就像…….」老狗被項老師頂嘴，雖然故做鎮定，但脹紅的臉和突然的口吃暴露了他的惱羞。但他還是四處張望，想找出所謂穿著「檢點」的人。 「就像……就像甄老師那樣。」最後，老狗和我四目相接並指著我說，其他辦公室的老師同時望向我。 我自己也下意識地向下看。 襯衫、尼龍褲還有長時間穿也不會不舒服的白色護士鞋。 相對於其他四十歲以下的女老師來說，我的穿著確實相對保守。不過就我看來，其他女老師無論是露出幾乎整雙腿、穿著有挖背的洋裝或T恤，甚至性感地微微露出乳溝，都還不至於「不檢點」。 我自己的穿著，只不過是因為我清楚自己並沒有太多條件那樣穿，同時自己的個性還是有些古板所致。 也或許，還有某些我說不出的固執堅持默默地影響著吧。 總之，老狗拿著卷宗，一面四處對包括我的年輕老師找碴，最後大搖大擺地走掉了。 「幹你娘的混帳死老禿驢。」老狗走出專任辦公室幾秒後，亦慈面無表情地對外面比了中指，聲音不大不小地咒罵。這惹得其他同樣被老狗弄得很不爽的老師們笑了出來，只有幾個年紀稍長的國文老師和英語老師不友善地交頭接耳著。 我於是走到了亦慈身邊，輕輕地拍了她的肩膀。 「時代在變，我們會老，他們會死。」我盡量不讓聲音離開兩人能聽到的範圍。 「唉。」亦慈搖搖頭，並朝著那些年長老師的位置若有似無地瞪了一眼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其實身材外貌都不算好的我，也曾經打扮得像是其他女老師一樣。只不過那並非我自願的。 不過我想不太起來到底那次穿上短裙跟V字領露乳溝的T恤上街，是在哪裡，還有為什麼了。只隱隱約約記得，好像是在大學時代，某個夏日午後的日子。 我用雙手鑽了鑽太陽穴，讓自己不再繼續深究下去。畢竟現在已經不是在讀大學了，我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花在回憶過去上頭。 教職這份工作就是這麼戰戰兢兢的。 應付學生家長很麻煩，但更麻煩的是這些頂著長官光環的人總會找得到理由和我們當老師的過不去。相較之下，即使讀國中的孩子開始不太聽話了，卻也讓人覺得反而好相處。 抽出了電腦，我打算再修改一下自己的上課講義跟投影片。 既然都選擇了這份工作，就姑且做到好吧。 老狗剛剛果然為了學生段考成績下滑的事情把我給唸了一頓，不過這也不失為我改變自己教學的好時機。 想到了，就去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雖然我不知道以代理代課的身份，還能繼續留在這所學校教書教多久，但我想我會好好把握這段時間，讓學生可以從我這裡多少帶走一些東西。 「為什麼不可以？」小楠難得地揚聲問道，表情難掩失落。 「這時代唱戲又不賺錢。」小楠的媽媽盯著電視上的韓劇，冷冷說著。「你又不是從小就送進劇團去練的，不可能成名啦。」 「可是…..可是……」面臨到媽媽對自己的夢想毫無慈悲地否定，小楠含著淚，想從小小的腦袋裡擠出話來反駁：「我們老師說那個很厲害的舞蹈家林懷民，也是靠著自己學舞才能創辦雲門舞集啊！為什麼我不能學崑曲？」 突然房間傳來了物體劇烈撞擊的聲音。 「唉唷，你弟弟又在房間裡搗蛋。我說你，有空跟我講這些沒用的事，為什麼不去照顧弟弟？」小楠媽媽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房間，一邊埋怨。「真是的，枉費你月考考那麼好，不好好讀書學人家唱什麼戲？」 留在客廳的小楠沒有說話，只是傻傻地盯著牆壁。 從小到大，她以為爸媽對她很好。所以當班上同學帶著最新的神奇寶貝紙卡或者流行的少女漫畫到學校時，她總是假裝一點也不羨慕，靜靜地看著白話譯本的西廂記和水滸傳等中國古典文學。 越看越久，便越入迷。 直到小楠偶然一次見到電視上放映的崑曲名劇《蘆花蕩》時，她發現《三國演義》裡頭令人心頭澎湃的劇情，竟活生生地在舞台上變成了緊鑼密鼓搭上了一個又一個看起來有些笨拙，卻好像又有什麼意義的動作，還有和尋常國語念起來大相逕庭的對白。戲劇結束了之後，還會有一位老師向電視機前的觀眾講解許多關於崑曲的知識。 這深深吸引了小楠，也讓她離大家口中的知名藝人越來越遠，而越來越貼近傳統戲曲。 但國小二年級時，小楠的弟弟出生了。 一開始，當爸爸媽媽為了照顧弟弟，而經常把小楠晾在旁邊不理會時，她還會貼心地認為弟弟需要照顧。學校老師也有教過，家裡有寶寶做很煩人的事情時要忍耐，因為他們還不認識這個世界。 何況，當爸媽照顧弟弟時，電視機往往會空下來。這時候小楠就可以收看各種傳統戲曲。 不只是崑曲，小楠也看歌仔戲、京劇。獨自沉浸於這些戲曲的時光，是小楠最快樂的時光。 好景不常。 當弟弟越長越大，自發性的要求的需求隨著越來越多時，小楠開始感到不對勁了。 小時候自己想要一個玩具，非得等到過年或生日才拿得到。但弟弟想要什麼玩具，儘管爸媽一開始會拒絕，也會責罵。然而當弟弟哭著說自己多想要那個玩具時，隔一天，即使是整套加起來兩千多元的怪獸玩具組合，也會出現在家中。 而由於爸媽都是相當排拒外來文化的人，小楠曾經要求能夠陪她慶祝聖誕節時，自然是被打了回票。可是當弟弟看了卡通，吵著要過節後，即使不像別人家有聖誕樹和烤雞大餐，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小楠的媽媽卻反常地燒了整桌除夕才能見到的大菜。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更多。 不滿四歲的弟弟彷彿握有天神的權柄，有什麼想要的、需要的，爸媽都會立刻想法子準備。 反觀小楠，就算只是希望家裡添購一台全家都用得到的DVD播放器，也得在半年內連續三次月考拿班上第一才能夠如願。 弟弟的哭聲夾雜著媽媽的碎碎念從玩具房傳了出來。 小楠的心中滿滿的苦澀無處發洩。 正如同《霸王別姬》中，由張國榮飾演的程蝶衣般既無奈，心中又滿是憤恨的那種心情吧。 一聲不響地走向房間，小楠心想：「不能哭，還不能哭。」 拿了衣服，默默地走進浴室淋浴、換上乾淨的衣服，小楠心想：「不可以哭，真的不可以哭。」 而當小楠在媽媽規定的九點半躺上床，並且把厚厚的棉被蓋上身子時，她還是面無表情。 最後媽媽慣例地巡房，小楠也依照家規和媽媽說了晚安。 沒有人知道，她的眼淚就在她把棉被高蓋過頭之後，一路流到了半夜十二點。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8)：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587176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