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十二星座‧不完美─最後一張相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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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總覺得自己老是忘東忘西的。 首先是記錯好幾個班小考的日子,讓他們準備了考試,卻沒有寫到考卷;沒有考試的班級又莫名其妙因為事先沒通知卻又拿到考卷,而得到了悽慘無比的分數。 再來是忘記了上週三早上的各科目老師開會時間,這讓我因此沒聽到次週要參加研習的消息,導致我連研習都缺席了。 更慘一點的是我還因為忘記曾跟一位英語老師調課,差點讓那堂課因此開天窗。幸好剛好空堂的亦慈立刻帶了考卷過去,總算用小考解決了這個危機。 最後,是當我在準備上課前,曾經接到一位家長的電話,並且答應下課後回電。然而下課之後,卻顧著改教授請我批改的大學生考卷,而壓根忘記了這回事。 也因此,我終於遭遇了三年來第一次在辦公室和學生家長面對面的情況。 「不好意思,請問國文科甄老師在哪裡?」 辦公室門口響起了一名男子的聲音,埋在書堆和考卷堆中的我連忙揮手回應:「啊,我就是,請問你是……」 探出頭,我看向門口。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男生,看起來年紀絕對不超過十八歲。不過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非常非常地驚訝。 「甄老師,我剛剛兩點有打電話給你,你說上完課會回電。但我等了兩個小時沒有回應,就乾脆過來了。」 「啊!抱歉,是我不好。」我一面打量著眼前的人,一面思考該怎麼跟這個兼具學生與家長身分的人應對:「所以你是尚謙的……」 「對,我是他哥哥,今年高三。」這位「家長」倒是乾脆:「因為我爸媽五年前死掉了,所以現在除了辦一些手續要靠外婆之外,平常簽尚謙聯絡簿和作業的人都是我。」 「是,所以哥哥你是來…….」 「甄老師,我想確認一件事情。」尚謙哥哥的語氣既沉穩又冷漠:「我弟弟說上次段考時,老師你因為幾位同學考不好,就把他們叫到走廊上訓話,是這樣嗎?」 畢竟這個人應該是個高中生,血氣方剛。我有些擔心他的來意並不友善。 但深吸了一口氣,我畢竟是考到國家許可的教師證,而且已經有三年教學經驗的老師。我立刻在自己腦中擬好了說法,並且把手機在桌面下暗暗地先撥好了110,準備在場面失控時立刻報警。 「哥哥你先聽我談談那次的情況,倘若你覺得有什麼不妥我們之後可以討……」 「甄老師,拜託你不要只是對他訓話。」我說到一半,尚謙哥哥突然彎腰鞠躬。 「我們家就只剩我和我弟弟。我不太會唸書,平常生活也因為只有外婆跟舅舅補貼的一些錢可以用,所以我白天工作,晚上讀夜校。但也因為這樣沒空管我弟弟,讓他被身旁的有錢小孩教壞了,不懂尊重老師跟認真上課。所以拜託老師,假如他不乖,體罰沒關係,拜託你了。」 「呃……哥哥你不要這樣。」看到尚謙哥哥這樣,我立刻起身把他的身子扶直。 「甄老師,拜託你……」眼前的大男孩站直後,我才發現他早已流下男兒淚。「我知道尚謙很欠罵,老師一定是因為他做錯什麼才會這樣對他……但還不夠,他還是很不會想……所以拜託老師在他不乖時,幫我修理他……」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以後會幫你多注意尚謙的。」我一邊拍著尚謙哥哥的肩膀,一邊帶著他走出辦公室。「哥哥你還要上課吧,我先送你出校門。之後尚謙有什麼狀況我會用通訊錄連絡你的。」 「嗯……」尚謙哥哥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慢慢地走到了門邊。「老師你送到這裡就好了,謝謝,我自己出校門就好。」 大男孩的背影在夕陽的照射下彷彿變得巨大,卻也落寞。這樣的命運讓我想起與他們家全然相反的自己。 如果我和他的命運對調,今天自己的腳步又會走到什麼地方呢? 看著口袋裡的手機,我開始思考該不該打電話給自己的弟弟,關心他最近過得好不好。 家庭這兩個字曾經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但如今,我因為這對兄弟,竟對自己離家的決定第一次感到猶豫。 走在中興大學的校園裡,我輕輕地呼吸著即將入夏的空氣。 在今年七月,我進研究所就會滿兩年。也就是說,我該好好考慮自己論文的題目了。 畢竟研究所學制包含兩年休學額度,最遲也應該在六年內畢業。 而我截至目前為止,在台中無論食、衣、住、行、學費還有其他一切所有花費,都仰賴目前為止的教書工作支持。 但現在一邊工作,一邊在研究所在職進修,已經讓我的生活比起常人更加吃緊。倘若開始寫論文,我不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撐得住壓力更加逼人的日子。 「叩叩。」我敲了敲指導教授研究室的門。 「請進。」 旋開門把,一陣咖啡香撲鼻而來。 「瑾遷,今天怎麼會這麼早?我記得你這時候應該在上班吧。」 我的指導教授呂泉芳正專心地看著電腦,似乎正在為了下週的研討會提前做準備。 「剛好同事調課,而且這次有比較多事情想跟老師談……會不方便嗎?」 「不會,你知道我的。」教授依舊看著電腦,偶爾敲打鍵盤和轉轉滑鼠上的滾輪。 「那個,我今天來想要請教關於論文的事情。」 泉芳老師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將電腦椅轉了方向,好讓自己能面對我。 「你有想法了嗎?」他摸了摸下巴的鬍渣。「你知道我的個性吧,如果你沒找我先討論的話,無論是計劃書或者口試我都不會放你過關喔。」 「我知道,我想要做《金瓶梅》。」 「喔?碩士論文就挑戰這本不簡單喔。你有想好想做《金瓶梅》的什麼部分呢?」 「我暫時還沒想到……」在教授面前,我還是無法說謊。 「好,所以你目前唯一的斬獲,就是你已經確定你要寫論文的專書主題囉?」 「對。」我低下頭,覺得自己有些浪費教授的時間。 「不如這樣說好了。我猜你到學期末也暫時不會有時間再去細想你的論文題目吧。」教授大概也知道今天在論文這個話題上我們沒辦法多說什麼了,立刻將電腦椅再次轉向,面對電腦。「那我的建議是,你就趁這個暑假好好想一下論文要怎麼做,到時候再連絡我。然後再看你要在九月那場還是十二月那場交計劃書吧。」 「好,我知道了。」對於自己跟教授約了時間,卻在論文的話題上只打轉了幾分鐘,我因為羞愧而低下了頭。 「好吧,那你論文之外是什麼事想要找我談?」 「我想請教老師教學的方法。」 「喔?你教課時遇到了什麼困難嗎?」老師繼續盯著電腦,雙手操作。 「我最近覺得學生成績沒什麼起色,而且上課方式有些青黃不接。希望可以請老師指點一下。」 「你的青黃不接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很多老師教國文時,都只是把課文跟賞析唸過去,還有拼命考學生注釋就了事。也有一些老師教國文時,可以帶出不輸給補習班老師的有趣體驗。」我說,一面想著這三年在其他老師的課堂旁聽時的記憶。「我覺得自己既不是照本宣科,卻也沒辦法上得鮮活有趣。學生成績沒有起色,上我的課好像喝白開水一樣沉默。我想問問教授要怎麼改進,才能夠讓學生在離開學校時,可以從國文課帶走一些東西。」 「瑾遷,我覺得你要先想想自己想讓學生從你的課帶走什麼東西。」教授即使盯著電腦,但還是很認真地回答我:「你想要的,是讓學生成績變好,是讓學生喜歡國文,還是想讓學生從國文中得到新的感悟呢?」 「我……覺得成績對他們來說並不是最首要的,但倘若有從國文課中得到收穫,應該多少會反映在成績上。不過最近上的課,尤其是文言文的部分,學生上課幾乎都沒什麼反應,考試成績也並不理想。」 「這樣嗎……我這邊大概只能給你一個建議。」 「老師請說。」 「你可以回頭去想想你當初是怎麼被中文感動而決定走現在這條路的,還有當年你跟你的學生同樣年紀時,又是什麼可以讓你感動。」教授繼續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絕對沒有任何一種教學方式是對所有學生都可行的,但如果一個老師能夠上出連自己都沉溺其中的課,那麼儘管未必所有學生都會買單,至少他們一定會從中學到他們看見的東西。」 讓自己也沉溺其中嗎? 「老實說,我當年決定要走學術圈這條路之前,也教過學生。跟你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我曾經待過補習班。」泉芳老師似乎手邊的事告一段落了,兩隻手十指相疊地再次轉向我。「補習班的目的在於讓學生在短時間內,成績能夠突飛猛進。但補習班裡頭,最不可或缺的不是上好的器材,也不是講義內容上有比市售參考書多寫了什麼祕訣,更不是一群學生聚在一起聽課的氣氛。真正重要的,是老師本身的舞台魅力。」 「……」我很努力地咀嚼教授的話。 「而每個補習班老師都必須要做的功課,就是跟課還有看錄影。跟課是剛入行時,在教室最後頭跟著已經出名的老師上課、抄筆記,自己體驗這個老師的優點和缺點。而看錄影則是在無法跟課,或自己已經上過課後,再從錄影帶中確認上課內容是否依然有那樣的張力,並且傳達自己想傳達的東西。」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 「你等我一下。」泉芳教授在我進來後首次從電腦椅上站了起來,走向裡頭擺著許多書籍的櫃子。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7):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584586 -- 在下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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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忙得沾枕即眠, 但還是在出門前看過潺淵的文章。 碩論的難搞...我還沒做就看到了一點影子... 這篇的筆調比較醇 一扇超厚重的門,和各種柴米油鹽的苦,心境徬徨的澀 看到的種種總讓我無比慶幸我還能當純然的學生。 教學和氣氛張力...我一邊看的時候也一邊帶入在想 好像當老師的時候總希望學生不是從我這裡挖走紙面知識 而是更深入的甚麼,心理的觸動? 但是那個東西和課堂掌握都是看不見巴不著, 每一回講授也多了更複雜的反芻。 謝謝潺淵的這篇逼我又打回初心。 嗜茶圖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