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讀者請點我→最後一張相片(1)：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565325 -- 本文同時連載於：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 (悅秋茶館-L'automne Café) 前一回：最後一張相片(13)：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03218 ============= 金牛座‧最後一張相片(14)(痞客邦：http://sky86888.pixnet.net/blog/post/367066608)

台中是一個很少下雨的城市。就算在雨季，有時候可能連一滴雨都不會掉。甚至颱風季當台灣有一半以上的縣市都在放颱風假時，也輪不到只是飄點小雨的台中。 但這一天的雨，下得可真大。 「靠！這樣要怎麼回家啦！」四點左右，學生正在離校，我們老師再過不久也要下班了。而每天騎車上班的亦慈哭喪著臉抱怨。 「等等我去地下室拿雨衣借你吧。我女朋友會開車來載我。」項公一邊說，一邊走向專任教師辦公室的門口。 「真的喔？謝謝！永麟你人真的很好耶！不愧是蝦哥的朋友！」亦慈一聽到有解套的機會，立刻撒嬌著道謝。 同樣沒有雨衣的我則是拿出筆記型電腦，開始敲打鍵盤寫起小說。 事情做到一半，桌上的手機震動，是軟體的即時訊息。 「姐，你的雨傘放在哪裡？我想要出門。」是瑾丘。 打開了電腦版本的軟體，我用鍵盤快速回應：「你要幹嘛？」 「買吃的。」毫無意外地是不太有意義的答案。 瑾丘寄住的期間，我打了一串進出大樓和套房的鑰匙給他。但我的住處附近別說沒有夜市了，連一家便利超商都要走個大老遠才能到。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非挑在現在這種下大雨的時候耍任性。 「甄瑾丘，拜託你不要現在搞這套，我等等下班順便幫你買，你告訴我你要什麼。」 「兇屁？」他的死個性完全爆發。 「最近的一家7-11也要走很遠，你走那段路就算有撐傘，還是會滿身濕。」我強壓憤怒，試圖理性地讓他知道我阻擋他的原因。 「喔，好啦。」瑾丘回應，算是妥協了。 擺平瑾丘之後，我又沒心情繼續寫作了。只好把東西收一收，看看能不能先到附近買套雨衣，以後還用得到。 走到樓下，我撐開跟辦公室借來的愛心傘，緩緩地走向建築物無法遮蔽的校門。但踏出屋簷前，我才注意到一個男學生正躲在佈告欄下坐著玩手機。 「賴尚謙！」我走了過去。 「老師，現在放學了，你應該沒有權力管我玩不玩手機吧。」尚謙瞄了我一眼，毫不客氣地說。 「我沒有要管你玩不玩手機的問題，我只是想問你幹嘛還不回家。」剛應付完瑾丘的煩躁還沒有消失，又遇到態度如此糟糕的學生，我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走到邊緣。講這句話時，已然無法讓自己的語氣維持和善。 「拜託，現在班上的老師只剩下你在管我，連我班導都不敢跟我囉嗦。」聽到我的話，尚謙乾脆把手機給放在地板上，流氓一般地瞪我。「不要以為你是老師我就會怕你。」 若是平常，為了避免自己被激怒，當學生擺出這種態度時，我就會甩頭走人。然而，當尚謙出言恐嚇時，我立刻想起了他哥哥穿著制服騎車離去的背影。 「賴尚謙，你站起來！」執教三年，我從未如此兇過。 只見尚謙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收進口袋，緩緩地從地上站立起來。然後雙腳大開，頭頸後仰，眼神睥睨，一副街口混混的模樣。 現在的小孩在家長的保護下，尊師重道就不用說了，像這樣壓根不把老師放在眼裡的情況已經屢見不鮮。 可是，尚謙並沒有所謂的家長後台，甚至他唯一算是家長的哥哥還經常打進校內各個分機拜託其他任課老師嚴厲管教尚謙。會有這樣的態度，令人費解。 「所以拜託老師，假如他不乖，體罰沒關係，拜託你了。」 「甄老師，拜託你……」 「我知道尚謙很欠罵，老師一定是因為他做錯什麼才會這樣對他……但還不夠，他還是很不會想……所以拜託老師在他不乖時，幫我修理他……」 「啊，九點半了，我要先回家了。不然尚謙自己在家都不讀書。」 尚謙哥哥先前對我說過的話，在我的大腦中發酵。並化為了我沒有想過的勇氣，讓我舉起了手掌，朝著尚謙的臉用力揮去。 但國中男生正值成長年紀的氣力遠超我的想像，尚謙在我的巴掌還沒打上他的臉之前，就緊緊扣住了我的手腕，擋下了這記耳光。 「想打我？憑你一個國文老師想打我？甄瑾遷，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尚謙的雙眼暴睜，惡狠狠地吼道。我既驚又怒，卻也同時因為手腕被掐得動彈不得，加上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只是僵著，動不了。 突然，一個穿著雨衣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一旁，並奇準無比地朝著尚謙的臉揍上一拳。隨著尚謙挨打倒地，他也順勢放開了我的手。 我不確定來者何人，又為了什麼打尚謙。但不管怎麼樣，我打學生耳光是我自己決定並需要負責的，可是我終究是老師，保護學生還是我的義務。 「不好意思，這裡是學校……」 「媽的，你才不要太過分！」我還沒說完，雨衣人便扯下了帽兜，對著尚謙大聲地說。 這雨衣人便是尚謙的哥哥。 回到家後，我已經沒有心思也沒有力氣備課或寫作了，只是任由瑾丘用我的電腦上臉書。 「姐，你今天怎麼沒有備課？」雖然瑾丘的少爺個性還在，但這幾天可能因為不得不住在我這兒，講話已經不像以前在台北那樣討人厭，也會偶爾關心我的狀況。 「……」我並不是沒聽到瑾丘講話，可腦袋亂成一團的我暫時不想，也無法說話。 瑾丘大概也覺得沒趣，就不繼續追問了。 不加上實習的話，這是我正式執教的第三年。 一千多個日子，喜歡抱怨甚至介入老師教學的自大家長我碰過，毫無道理保護學生的怪獸家長我也遇過，希望老師進一步管教的積極家長當然也不少，甚至有些家長還會在逢年過節時送禮物給我。 可是，為了保護我而痛毆學生的家長，我是第一次遇到。而且我猜從今以後可能也不會再遇到。 何況，我還因此把那位家長當作學生一樣，講著一些老師會講的道理經。 「幹！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們家跟那些有錢人一樣可以給你這樣亂嗎？」放學時刻，尚謙的哥哥持續踹著他倒在地上的弟弟，加上雨衣上的雨水不斷濺下，讓尚謙看起來更加狼狽。 「哥，她要打我耶！你不要打我啦！我保護自己而已！」尚謙用雙手護著自己的頭，不久前的囂張蕩然無存。 「不用假啦！幹！林北賺錢養你給你讀書，你在學校交壞朋友！學人家當壞仔？你還打老師！打老師！打老師！打老師！」一聽到尚謙的辯駁，尚謙哥哥越發兇狠。每一聲「打老師」都是一次重腳。 「好了啦！」我本在旁邊已經嚇傻了，可還是嘗試拉住尚謙的哥哥，不讓他繼續揍下去。 「老師，我沒管好尚謙，這是我當哥哥失職，還讓他對老師不禮貌。這要教訓，不然今天打老師，以後就是打長官、打老闆，這樣把人家打傷了、打死了，要怎麼辦？」尚謙哥哥總算停手，但表情還是很恐怖。說完了，又伸手打算繼續打。 我連忙擋到尚謙的面前。 「哥哥，我知道尚謙平常是比較不乖，也不尊重其他老師。可是今天雖然他把我的手接住，但那是因為我的確想要打他耳光，而且他也沒有想打我的意思。」 「你看吧.......」尚謙倒在地上，雖然已經被打得難以動彈，可一聽我幫他說話，明知我話還沒說完，硬要打斷並回嘴。 「你再說！」尚謙哥哥用台語大吼，眼看又要動手修理，我只得張開雙手護住尚謙。 「而且，你這樣子的話，就算像你這樣努力養弟弟，到時候假如被其他家長甚至記者看到了，是不是又要說讀高職不好，讓政府又更虧待高職生了？而且現在是幸好只有我們在這邊，假如有警衛巡邏或者警察看到，你被抓走，誰要照顧尚謙？」即使我對尚謙還是很生氣，可看到尚謙哥哥抓狂一樣的揍弟弟，我還是希望他可以冷靜一點，至少不要讓尚謙被家庭因素影響，進而更加不受管教。 也或者，我更不希望尚謙哥哥這個被迫長大的年輕人因為一時替我出頭，而遭遇莫須有的誤解和責難。 「甄老師，對不起。」聽了我像是說教似的忠告後，反而尚謙哥哥像是學生一般地道歉。 「你們兩個回家之後，你也不要顧著修理尚謙。多聽聽他講話，你可能會發現他跟那些比較不乖的同學混在一起的原因。」我拍了拍尚謙哥哥的肩膀。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尚謙的哥哥頭更低了。 「好了，你是來接尚謙的吧。趁現在雨小一點趕快走吧，不然又會淋濕。」我說，然後轉頭面對已經爬了起來坐在一旁的尚謙，努力耐著性子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兇：「剛剛想要打你是我不對，可是我覺得有時候尊重是互相的。有什麼事，跟老師講跟哥哥講都好。你好好講，別人一定會好好聽，幫你好好處理。」 尚謙低頭，沒有講話。 「好了，快回家吧，哥哥都來載你了。」我說，伸出了一隻手想扶尚謙一把。 不出所料，尚謙撇頭，並堅持用自己的力量彆扭地扶著牆站了起來。然後接過了他哥哥帶來的另一件雨衣，兄弟倆相隔甚遠地走出校門。 想到這裡，我的思緒回到家中，用瑾丘聽不見的聲音輕嘆。 看了看租屋處的日式吊燈，又看了看瑾丘用電腦的背影，我在想自己對著尚謙哥哥說的那些話是否自己曾經思考或深究過。 打從瑾丘出生，我就不斷羨慕和嫉妒著他所擁有的那些待遇。十八、十九年來，我對弟弟的眼紅只有越發深重的份。 可是說到要討厭他，我真的有理由嗎？除了常態的講話難聽和自我中心以外，印象裡，我也不記得瑾丘對我做過什麼讓我火大的事。 「瑾丘。」猶豫了很久，我還是呼喚他。 「嗯？」瑾丘嚼著我幫他買的三角飯糰回頭。 「跟我聊聊你的女朋友吧。」我想，如果只是聊聊，對關係長期冷漠的我們應該不算太奇怪的事情吧。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15)：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611068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