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夫人 國小寒暑假固定會去阿公家，當時與同樣來阿公家住的堂哥大蟲、堂姊榛榛、堂弟小曄， 四人經常玩在一起。 附近有間豪華宅邸，是當地頗具盛名的鬼屋，從小就被大人告誡不要靠近那裡。爸爸告訴 我，以前他隔壁班同學就是因貪玩跑進去，出來之後大病不起，甚至得去收驚。 但你們也知道，小孩子對於越被禁止的事，只會越好奇。於是我們四人計畫趁暑假結束前 ，找個時間去探險。 這棟宅邸流傳一則故事：原本這房子是個大戶人家所有，老爺與老夫人有一位兒子，長得 特別英俊挺拔，這裡的人都稱呼他文少爺。 某天，文少爺帶了名叫阿蓮的女子回家。這名女子家世平平、外型其貌不揚，和文少爺是 一點也不匹配。老爺和老夫人對這門婚事甚是反對，但文少爺彷彿著了魔似的，執意將她 娶進門。 疑似是這個阿蓮覬覦文少爺家的財產，所以施了某種法術，才令他對毫無姿色的自己深深 著迷。 然而，阿蓮嫁進門才沒幾年，老爺便突然因病離世。據說，為了讓丈夫能早日繼承遺產， 於是咒殺自己的公公。 而阿蓮忌妒心亦十分強烈，家中女僕通常做不了多久便離開。駭人的是，文少爺確實和其 中一位女僕產生情愫，結果那個女僕失蹤了。隔了一陣子，被人發現溺死在河裡。 總之，她將任何可能勾引丈夫的對象通通下手剷除。日復一日，她的事蹟已傳遍整個城鎮 ，所有人對這可怕的女子是避之唯恐不及。 後來她更加走火入魔，為了能夠生下兒子，甚至和「某種東西」進行交易。最後雖然順利 誕下兒子，但她自己卻得到某種怪病，原本其貌不揚的面容變得更為醜陋，聽說是醜到讓 人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程度。 最終可能是缺德事做盡，反撲回自己身上，阿蓮某天早晨被發現死在房內。據說她死後仍 不放過這個家，還想將自己丈夫一起帶走，所以沒多久文少爺也過世了。 至此之後，整個家便家道中落，甚至開始出現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大家都說是阿蓮的鬼 魂作祟，家族內其他人當然不敢繼續住在這棟房子，就一直閒置至今。 某天下午，我們四人趁著阿公阿嬤的朋友阿忠伯來找他們聊天，隨便找個藉口溜了出去。 抵達那棟鬼屋門口，房屋外牆被藤蔓覆蓋、院子雜草叢生、建築物內部一片漆黑，著實像 極了恐怖片的場景。坦白說，當下能感受到眾人有些卻步，但畢竟來都來了，何況我們人 那麼多，沒什麼好擔心的。 大門上有道厚重的鎖，我們到處找尋有無可以進入的地方。最後，大蟲在後院的花圃旁， 發現有扇窗戶可以打開，只是開口比較狹窄，我們之中只有體型最嬌小的小曄能勉強擠進 去。 大蟲指揮小曄，等等進去後，再從裡頭打開後門讓大家進入房子。小曄雖然看起來千百個 不願意，但還是只能照做。 一行人進去後，房子內部空蕩蕩的，估計家具什麼的都被搬走了吧？整棟建築共兩層，我 們先在一樓隨意閒晃，但沒什麼新發現，便打算往二樓走去。 上二樓前，榛榛發現樓梯後方有個小空間，應該是儲藏室之類的。打開後，發現一堆雜物 ，看起來是女人的衣物和用品，感覺是不想帶走，所以棄置在此。 其中有張裱框的照片吸引我們的視線。合照中是一對夫妻，兩人面無表情地直視鏡頭，女 方手中則抱著一名襁褓中的嬰孩。這大概就是傳聞中的文少爺和阿蓮夫人了？ 大蟲此時不知發什麼神經，看到那張照片竟然說：「這個夫人，真的長很醜耶！」 我們三人覺得大蟲實在有夠白目，就算真的醜，講出這種話也未免太不敬了，更何況萬一 惹那夫人生氣，不是很恐怖嗎？ 大蟲說：「好啦，我開玩笑的！我們去二樓吧。」 二樓有許多房間，但幾乎都上鎖了，總不可能硬把門撬開跑進去。 我說：「算了，就先這樣吧！我們走啦！」 當我們正要下樓時，突然同時有股奇怪的感覺，就像做壞事時大人正好站在後面，雖然沒 有回頭，但就是感受得到背後有東西。 我們四人不約而同向後看，映入眼簾的是此生最驚悚的畫面。 一對只有上半身的男女，形體雖模糊，但仍辨識得出長相，就是照片中的文少爺和阿蓮夫 人！ 文少爺一臉哀怨地看向我們，而後方的阿蓮夫人銅鈴般的大眼向外突出，死死盯著我們， 搭配那醜陋的面孔，尤其恐怖！阿蓮夫人雙手抓著文少爺的肩膀，感覺真如傳聞中的，連 死都不肯放過文少爺。 我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眾人尖叫著衝下樓，從後門飛也似的逃回家了。 回家後，沒人敢告訴大人今天發生的一切。只不過大蟲就慘了，一連發了幾天高燒，睡夢 中經常被嚇醒，口裡還喃喃自語一堆語焉不詳的話，帶去給醫師看也無效。 最後，伯父伯母只好求助民間信仰的力量，才讓他情況稍微好轉。 我們後來被大人質問最近是不是有做什麼事？還是去了哪裡？我們幾個只好照實回答，理 所當然被狠狠教訓一頓。 阿公阿嬤聽完整個敘述，嘆了一口氣說：「跑到人家地盤打擾，還講人家壞話，任誰都會 生氣啊！」 阿公有些無奈地說：「好啦！既然事情都這樣了，就告訴你們那棟房子究竟怎麼回事。」 以下用阿公視角敘述： 我小時候啊，也是聽周遭大人說不要輕易接近那棟房子，因為據說那阿蓮夫人是個會施咒 的魔女，萬一惹到她就完了。 有天，我和鄰居小孩玩球，誰知道球扔太大力，不小心丟進他們家後院了！那顆球是新買 的，要是給你阿祖知道，肯定招來一頓毒打。我只好硬著頭皮，偷偷潛入後院撿球。 好死不死，剛好遇到阿蓮夫人。她相貌真如傳聞中一樣醜，我當下整個人嚇到在原地動彈 不得，只好一直說對不起。 結果她先開口了，聲音意外地相當溫柔，和外表形成強烈對比。她說道：「你在找這個對 吧？我剛好在花圃整理，就看到這顆球。」 我點點頭。她將球遞給我之後，又從旁邊花圃摘下一朵花，對我說：「你，喜歡花吧？這 朵花給你，回家後可以送給媽媽，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剛剛進來時沒心情注意，這時才看到整個後院花團錦簇，每一株都被照顧得很好。雖然不 認識每個植物的名稱，但那畫面真的相當漂亮！ 我小聲說了謝謝，便拿著花離開了。至此之後，雖然也沒再跟那位少夫人有所接觸，但我 心裡知道她是好人，而不是像大家口中說得那樣。 事實上啊！阿蓮夫人是文少爺北上求學時期的同學，人家可是很會讀書的！而且心地善良 ，才讓文少爺這麼愛她。畢竟，人家看重的可不光只有長相而已。 眾人因為不肯相信帥氣的文少爺會選擇這種女人，所以極盡醜化之能事。像她平常愛種植 一些花花草草，就造謠她種植這些東西是為了施咒。 公公被咒殺也完全是無稽之談，那位老爺在媳婦娶進門前，原本就渾身是病。 而女僕之所以都做不久，是因為家族內其他成員都輕視阿蓮，女僕連帶對這位少夫人自然 沒有好臉色。文少爺看在眼裡，一氣之下才把她們開除的。 至於那死掉的女僕，是她自己對文少爺示愛被拒絕，羞憤之下奪門而出。當天又正好下大 雨，自己失足落水溺斃的。 阿蓮夫人為了替這個家生育，生產結束後得到罕見疾病，竟然也要被說成因為壞事做太多 遭到報應。 你們知道嗎？這些傳言正是從這個家傳出去的，特別是老夫人。其他家族成員也視她為礙 眼的存在，阿蓮自從嫁進這個家，沒有一天被好好對待過，甚至還必須承受四面八方的抹 黑。即使文少爺再怎麼盡力維護自己妻子，也難堵悠悠之口。 阿蓮因長久以來的鬱悶，外加疾病越發惡化，最終死在這個家。文少爺則因對妻子滿懷愧 疚，最終傷心過度而離去。 沒想到活人竟還不肯放過死人，家族內所有人都指向是阿蓮把文少爺帶走的。唉！真是人 比鬼還恐怖喔！ 那戶人家後來家道中落算是報應啦！至於鬼屋什麼的，根本也是他們自家人傳出去的。這 房子主要因為還有產權糾紛，才空在那裡的，一直強調鬼屋也只是避免有人想動手腳而已 。 唯一欣慰的是，他們倆的兒子在父母過世後，被其他親戚收留，也是遭受不怎麼好的對待 。後來國中畢業，自己孤身北上打拼，學著做生意，事業經營得有聲有色，相當爭氣。 此時，堂姊榛榛忍不住發問：「阿公，你剛才說後來跟這位夫人沒再接觸過，那你怎麼知 道這麼多細節啊？」 阿嬤接著回答：「那個常來送水果的阿忠伯，你們知道吧？就是他們倆的兒子。雖然在台 北事業有成，但最後他還是選擇返鄉經營果園，每年收成還很不錯呢！可以算是幫父母吐 了一口怨氣吧？ 阿忠伯有時會和我們聊起他家的事，唯有他才清楚自己的父母實際上是多麼相愛，而那些 謠傳也對他們構成了極大的傷害。不過他現在態度倒是挺坦然的，畢竟那個家裡的其他人 已經和自己沒關係了。會想要回來經營果園，除了思念父母外，有部份也是想證明，就算 不依靠家族，也能生活得很好吧！」 我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我還是忍不住問道：「阿公阿嬤，你們既然都知道內情，為什麼不告訴村子裡其他人呢？ 讓大家一直傳這種故事。」 阿公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整件事情啊，所謂的『惡意』並不只有來自他們家的人，外 人也是一樣。不少人打從心底認為阿蓮這種條件的女子，憑什麼嫁進有錢人家當少奶奶？ 所以就算幫忙澄清又能如何？這不是大家愛聽的版本，大家愛聽的是跟怨恨、詛咒有關聯 的內容。至於被抹黑的對象？眾人根本一點都不在乎。」 我們聽完阿公的發言後，沉默了許久。接著，阿公說道：「聽阿忠伯說啊，後代們好像有 打算好好處理這房子，或許不久之後會有新消息吧？」 此時，我突然回想起，那天在宅邸看到的鬼魂，我們原先以為阿蓮夫人死後依然在糾纏著 文少爺，現在想想，那個動作更像是在勸丈夫別對這些孩子們生氣吧？ 這對夫妻，生前已經受盡旁人的折騰，希望至少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能不再被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