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候很恨我爸媽，恨到希望他們消失，但我也很愛他們，我會把他們對我說的話、他們自己的人生故事記在心裡，而且我很會換位思考，所以當我意識到他們的成長脈絡也是充滿暴力、隱性暴力、扭曲的價值觀時，我感覺罪魁禍首真的是我們的有毒文化＋惡劣生存環境，產出這些代際創傷。 我爸小時候家裡很窮，要去搬磚頭當童工、在村裡叫賣家裡種的菜，才有零用錢買糖果。他剛好是那種「不用努力就很會考試」的人（沒補習就考上台中一中、躺著上交大理科博），這點我很羨慕。但我後來覺得，這或許也是悲劇的開始！我們的文化很喜歡神童，但對神童其實很殘酷——把孩子抬得越高，也讓孩子摔得越重。我爸大概就是在這樣一種不健全的文化中，被形塑出自大、狂妄、恐弱、厭蠢、孤僻、沒有同理心的性格與扭曲的價值觀。 （不過我想分享一些我的觀點： 理解不等於「要」原諒，理解也不等於「能」原諒。 而且受害者「不需要」理解加害者，要不要嘗試理解是個人的選擇。） 我只是出於愛他們的本能和我的思考習慣不小心感覺自己有理解他們，但這些到底是不是事實，有些是可能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然後就我自己對他們的理解來說，有時這些理解能讓我快速看穿他們的行為模式，然後靜觀其變，但有時即使我知道他們就是那樣的人，還是會因為自己有很多自然（比如小孩期待父母尊重自己）但不切實際（他們就是自私或無能所以永遠不可能尊重我）的期待而受傷。 雖然我也認清我爸媽是沒救的那種，不過我也很好奇如果是我來養他們，他們還會不會長成這樣。如果有時光機，我最想做的是偷走我和我弟，重新養我們。（這感覺是個有趣的時空電影題材？） （補充我的教養想法：稱讚孩子聰明雖然當下可能讓孩子很快樂，但就是一種毒品。更長久、健全的做法應該是：讓孩子知道父母有看見他們的行為（嘗試各種方法或努力堅持做一件需要意志力的事情等），讓孩子知道父母會陪伴自己，當孩子有疑惑的時候可以放心提問，跟父母討論。 在孩子失敗時，陪伴孩子面對挫折感，才是真正關鍵的愛，別對孩子說“你很聰明只是不夠努力/細心，這樣會讓孩子害怕自己真的努力後還是失敗＝笨，而為了不要面對可能被當笨而放棄努力，然後就歪掉了。這個年代學習方法已經多到變成是要花時間測試自己喜歡哪種，而不用擔心找不到方法，所以有挑戰的反而是陪伴孩子去經歷低潮。） 我媽小時候不窮，但我外公（單親獨子）外婆（被生父母棄養）是靠賣肝白手起家的，他們對我媽期待很高，也盡己所能提供資源，但我媽沒有達到他們的期待，他們的失望和反應可能給我媽巨大的創傷，後來也導致我媽選了我爸（我爸對我媽而言只有一個優點，就是聰明能讓自己有面子）。不過我外公因為過勞在我媽19歲時就去世了，好不容易可能階級翻轉的機會也因為當時的社會普遍不相信年輕人（我舅舅）、不相信女性（我外婆）可以維持一間公司，所以隨之瓦解了。然後我外婆是個為了自己（關鍵核心是安全感，但對應現實是物質）會離間孩子、對孩子說謊、剝削女兒的母親，雖然這件事也是我分析給我媽媽聽我媽媽才頓悟她自己多年來搞不清楚的痛苦，但顯然我媽媽還是沒辦法用一樣的眼光審視自己。她覺得自己是開明、公平的母親，沒意識到自己也像我外婆一樣會習慣依賴女兒、剝削女兒、把女兒當成萬事通，還有兒子的第二個媽。（只是方式不太一樣） 我覺得抽離受害者身份去看我外婆和我媽還有我的相處，我覺得有一些事情是隨著時代、或是個體差異等有進步的，雖然那些進步的有些可能是意外，但也有很多是珍貴的、來自個體巨大創傷後的覺悟，比如「女兒能不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 我媽媽過年回家永遠沒有自己的空間，需要訂飯店。這對她而言是很丟臉的事情，所以她自己買了另一間房的時候，竟然破天荒地，在整理出給我弟的空間之前，先給我一個屬於我的房間。 看到這邊大家可能會很納悶，成年後因為原生家庭空間不足、再加上早已脫離原生家庭，所以在原生家庭中沒自己的房間應該是很常見的事情，但......荒謬的事情是，其實我媽有在娘家旁買一間公寓，但我們從來沒機會住在那。 前面有提到，我外公在我媽媽19歲就去世了，所以我媽媽沒讀大學很早就出社會工作了，她也省吃儉用，好不容易在娘家附近買了一間公寓，卻因為各種奇怪的因素，結果就是我舅舅用低於租屋市場的價格住在那邊很長一段時間。 因此我媽過年回娘家，有自己的房卻沒得住，她覺得超級丟臉。所以她破天荒先整理出給我的空間，就是她不希望我會跟她一樣經歷一樣的痛苦，也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在我身上彌補外婆和舅舅給她造成的創傷。 寫到這邊大概可以看出，類似的傷害結構是： 一個沒被好好愛過的人，確實可能會不自覺地複製一樣的相處模式傷害到他人， （我外婆把我媽當成扶持兒子的工具人，我媽也無形中對我有一樣的期待。） （我舅舅們年輕時賺的錢比我媽媽多很多，但他們是那種賺多花多的人，老了後沒賺，但靠外公留下的財產還是可以躺平，儘管如此，我外婆還是會用各種方式把我舅舅們的生活形容得很慘，讓我媽多幫幫他們。天啊，我媽沒得到任何財產，還得幫助其實靠遺產能過活的男性手足。） （我外婆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對女兒說謊，我媽也是。） （而這種謊言會讓女兒痛苦，但因為權力關係不對等，還有孩子相信母親的本能，所以很多時候會經歷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懷疑，媽媽為何這樣對我？啊，因為她...(很可憐、很辛苦、有她的苦衷），那我還能多說什麼？好吧（妥協或解離）......等等） 但也可能發展出截然不同的後果，因為很痛苦所以不希望他人再次經歷這些痛苦。 （我外婆沒有讀書的機會，小學畢業就得出社會工作，但她在女兒的「學費」上絕對不會省） （只要我媽媽或我阿姨主動提出想補習、升學，我外婆就會支持。） （我很感謝我外婆的這個決定，是她先做出這種改變，影響了我媽媽，我才能有機會讀研究所。這不只是女性受教權的發展，也是我們三代女性間珍貴的成長） （我媽沒有自己的房間，所以她給了我屬於我的房間） （我也很感激我媽這個決定，僅僅是一個小空間就足以協助個體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關於空間的重要性，我是在高中的時候意識到的，某一節體育課後的下課時間，我們從操場回原教室，在踏入教室前，眼看我即將可能面臨和我不擅長應對的同學兩人獨處，我馬上轉頭跑去廁所躲起來，我關上門的瞬間還因為小跑步心跳大到我發現我好像看到野獸逃跑的兔子一樣，但我那個同學其實只是比我矮沒有攻擊性話很多愛聊天有一點自我中心的普通人而已。然後我就在廁所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很好笑，站著想我的行為後來意識到空間的保護性質。（我在廁所裡面站到打鐘才回教室） 我國中校排第一的時候，我阿嬤就說對我說可惜是我不是我弟/堂弟，女生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了。我爸也是不支持我讀研究所，他覺得我大學畢業就該出去找工作了。 其實我國中的時候就很想趕快找工作，那時我每天都在看報紙上有哪些工作是我能做的。 我當時很認真的跟我媽討論我想趕快工作的事情，我媽則完全搞不懂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那時候只覺得當小孩被大人養總是身不由己、又充滿愧疚和壓力，我感覺出社會工作就是單純地只要完成別人交代的任務能賺到錢，而能獨立生活就會很幸福。 現在想來我還是太天真了，社會上也是充滿各種有毒的人，但我發現，蠻多刻意強調「我們就像一家人、都是自己人」的老闆，通常都是想假借類親子關係行越界和剝削之實。（因為是自己人所以不要太計較，我都教你那麼多，你應該飲水思源等等。） 下一篇講我的阿公和阿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