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我的媽媽

匿名
我媽和我生日是同一天。
她民國 6X 年 12 月 10 日生;我 9X 年 12 月 10 日傍晚出生。很久以前我以為這種巧合會讓母女更靠近,像命運安排的雙重祝福。但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這更像是一種拉扯不斷的繩索——我們在同一個日子吹蠟燭,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過日子。
這篇文寫給正在學習「把自己從原生家庭抽離」的人,也寫給過去的我。那些年我在家裡很少快樂,直到上大學離開家庭跟搬去阿嬤家住,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呼吸可以不那麼急。
我們的生日很像一面鏡子。她在我身上看見她不願承認的部分,而我在她身上,看見一種我不想成為的大人。
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個晚上,她煮了一鍋水餃。第一顆咬下去,我皺眉——是酸的。
「媽,這個好像壞掉了。」我試著小聲說。
她抬眼:「哪會?別挑食。」
「真的有味道……」
她的筷子啪地一聲敲在碗沿:「吃!吃完!」
我含著眼淚,一顆一顆吞。那一鍋像一個太長的夜,我在桌前坐到腿麻。
她看著我說:「誰叫你慢吞吞,冷了當然不好吃。」
我想辯解,可是喉嚨像被塞住。我學會了把話往肚子裡嚥。
還有一次,衣櫃的衣架突然整排掉下來,塑膠扣子老舊、斷裂。我站在門口愣住。
「是不是妳弄的?」她走進來,眼神很快就變尖。
「不是,我剛回來……」
「少裝了,妳就喜歡亂翻。」
她抄起衣架往床上一甩,衣服散得到處都是。我吸著氣,努力讓自己不要哭。
那天夜裡我躺在上舖,聽見下舖的哥哥在打遊戲,鍵盤敲得很大聲。客廳的燈被他開得發白,像一片冰面,我翻身,耳朵裡全是轟轟聲。
我從小沒有自己的房間。和哥哥擠在上下舖——我是上,他是下。他會在我準備睡覺時把燈打得通亮,還會半夜趁我睡覺的時候玩黃遊,我都有注意到。
學校有作業要查資料打報告,我想借他電腦,他說:「會中毒,別碰。」最後我背著包去圖書館,一待就是整個下午。後來是姑姑借我一台舊筆電,我才不用每天看他臉色。
我們家對錢很計較。
我在蝦皮買個手機殼、畫具,包裹送來時我媽會在客
廳翻:「這是什麼?花多少?妳是不是又亂買?」
「我用我自己的錢。」
「自己的錢也是錢。」她冷冷地說。
有一次阿嬤給我一大箱冰棒。保麗龍箱子放不進冷凍,我抱著箱子站在客廳問:「要放哪裡?我可以整理空間。」
爸、媽、哥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沒人回我。
我又問了第二次、第三次,回答仍然是沉默。
我喉嚨一熱,抱著冰棒轉身往外走:「那就不要吃了。」
我把冰棒扛回阿嬤家。爸爸騎車追到,站在巷子口罵我:「回家!妳這是什麼態度!」
如果我回去,多半就是罰站或挨打。我站在巷口,看著爸爸,心裡有一堵無形的牆升起來。我知道,有些家,回不去了。
高三畢業前的暑假,我打工到很晚才回家。地板黏黏的,沙發上堆滿衣服,其中有好幾件是哥哥的。
我深呼吸:「可以幫忙折一下嗎?我今天真的很累。」
他從房間回一句:「誰不累?我也很累。」接著是重重的一聲甩門。
我胸口一陣熱,像有人拉開我體內的開關。我走進房間,拉出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塞進去,抽屜關上的聲音像一個個句點。
「妳要幹嘛?」我媽站在門口,眉毛吊起來。
「搬去阿嬤家。」我扛起箱子,往門外走。
「別鬧!」
我沒有回頭。
走到阿嬤家,那是另一種空氣。她幫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曬,邊曬邊嘆:「住這裡,慢慢來,吃飽比較重要。」
姑姑把房裡唯一的電風扇轉向我,笑說:「好啦,先休息,晚點再聊。」
那一晚我睡得很熟。雖然還是與阿嬤擠同一張床,但心裡不再驚醒,姑姑對我很好出國都會買東西送我,還會贊助我買書的錢。
很爛的私校畢業的我,考上公立大學,搬到南部讀書。爸爸會開車載我去,有時候我媽也會跟。
最討厭的是,她跟車不是來幫忙,她從不拿行李,站在旁邊閒話家常。我跟爸爸一趟一趟把箱子搬上樓,她偶爾會說:「小心點喔。」
那一刻我總會想:如果你真的在乎,為什麼手上空空?不幫忙就算了還一直在旁邊講風涼話。
我後來很少回家。寒暑假都住阿嬤家,雖然沒有自己的房間,但那裡有飯菜的香氣,有一句「慢慢吃」的溫柔。我知道自己在逃,卻也知道我是在救自己。
我媽媽是台南人,跟她自己的媽媽關係也糟。我聽人說她小時候也是被打大的。她被打出來的力氣,轉了個彎,落在我身上。
她很偏心哥哥,卻對我嚴苛;她相信「男生要成為一家之主」,女生可以被挑剔、被要求、被節省。我努力念書,她很少誇獎;我買了畫具,她要我交代價格。
如果說愛是一種語言,她的字典裡只有「管教」,沒有「擁抱」。
小時候她只會打我,不會打我哥哥,還好我爸比較公平,他兩個都打。
我常在夜裡想起那鍋水餃。酸味、餿味、強迫吞下去的味道,跟很多年裡被迫吞下去的話糾纏在一起。
「妳挑食。」
「快吃完。」
「別回嘴。」
這些語句構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籠子。
我在裡面長大,學會極度敏感,任何語氣的起伏、任何眼神的閃爍都會刺激我腦裡的警報。
從十四歲開始一直到現在,我開始斷斷續續看診,吃藥、做心理諮商、看中醫。情緒像潮水,有時退,有時漫上來。我也曾討厭自己,覺得是不是我不夠乖、不夠好,才讓她那麼失望。
我曾經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罪惡——我想過,等她老了,我不想照顧她。小時候,我甚至會在網路上搜尋「不喜歡自己的媽媽怎麼辦」,但多數文章叫人原諒或忍耐,很少有人告訴我:「你有權利保護自己。」
有一天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孝順不是忍受傷害。
我可以選擇不再被她控制,不為她的情緒買單。我可以幫她找到養老資源、可以保持基本聯繫,但我不必把自己又丟回那棟沒有空氣的房子。
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在學習活下去。
爸爸是家裡相對溫和的人。他會開車載我到南部,會給我生活費,也會在某些爭執裡站在我媽那邊。
「你就讓一下。」他常這樣說。
「我已經讓了很多了。」我回答。
他嘆氣。
在我心裡,爸爸既是幫助者,也是旁觀者。他的沉默,構成了我長大的背景音。
但至少,在我往外走的時候,他沒有拉住我。
我想成為那個願意擁抱的人,至少擁抱自己。
我不想把暴力傳下去,不想用沉默懲罰別人。我知道我會成為不同的大人。
如果你也有一個總讓你喘不過氣的家,如果你也在吃壞掉的水餃時被逼著吞下去,如果你也曾抱著一箱冰棒站在客廳,問了三遍沒人回——請相信,你不是問題本身。有時候我們和家人的關係就是孽緣,不是你不夠用心,而是彼此的傷太深。
你可以像我一樣,學習把愛留給值得的人,也留給自己。
有一天,我會在生日的那天,點上一根蠟燭。不是為了和誰對照,而是為了告訴自己:我出生在同一天,但我選擇過完全不同的一生。我會溫柔,會堅定;我會保護我心裡那個一邊吃一邊哭的小孩;我會在阿嬤和姑姑的愛裡,長成一棵能遮蔭的樹。
如果你正走在路上,願這篇文陪你一段。
當我們開始為自己而活,家庭就不再是命運的牢籠,而是我們學會飛行前,必須告別的一段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