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唐朝存在主義者,比薩特早了一千二百年

他們在幽州台上、寒江邊、失眠的客船裡,感受到了同一件事:人在宇宙中,是絕對孤獨的。 --- 存在主義,通常被認為是二十世紀的產物。薩特在巴黎的咖啡館裡寫作,卡繆在地中海的陽光下沉思,海德格在德國黑森林中漫步——他們是現代人應對虛無的哲學家。 但有一個祕密很少有人說出來:在唐朝,至少有四位詩人,比他們早了整整一千二百年,就已經獨自站在了存在主義的核心問題面前。 他們沒有術語,沒有系統,沒有哲學同伴。他們只有詩,和一個人面對宇宙時的那種難以承受的孤獨感。 1.「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帕斯卡的宇宙恐懼,陳子昂先感受到了 陳子昂登上幽州台,什麼都沒說,只留下了二十二個字: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這首詩讓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的結構:時間的兩端(前、後)都是空的,空間(天地)是無限延伸的,而站在這個座標中心的「我」,只能哭泣。 法國哲學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寫過一段讓後世無數人感到脊背發涼的話: 「當我思考自身生命的短暫,被前後的永恆所吞沒;我所佔據的微小空間,被我一無所知、也對我一無所知的無限大空間淹沒——我感到恐懼,驚奇於我為什麼是在這裡而不是在別處。」 這幾乎是陳子昂那首詩的哲學散文版。兩個人相隔九百年,用不同的語言,說出了同一種恐懼——個體存在於宇宙的無垠與永恆中,那種渺小感帶來的不是謙遜,而是一種令人眩暈的孤立。 帕斯卡還說過另一句名言:「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蘆葦,是最脆弱的植物,一陣風就能折斷;但因為「會思考」,它比壓垮它的宇宙更偉大。陳子昂的眼淚,正是這根蘆葦在天地間哭泣的聲音——弱小,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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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薩特說存在先於本質,柳宗元早就示範了 薩特那句「存在先於本質」,意思是:人沒有預設好的本質,人是在存在的選擇中創造自己的本質。 這是一個自由的宣言,也是一個令人恐懼的宣言。因為它意味著,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你在定義你是誰。 柳宗元被貶謫到永州,在政治上已經是死局。他能做什麼?他的詩《江雪》給出了答案: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讀這首詩,最讓人震撼的,不是那個意象有多美(儘管它確實很美),而是那個漁翁選擇在那裡。 四周的山上沒有飛鳥的蹤影,萬徑連一絲人的蹤跡也沒有,大雪封閉了整個世界。但有一個人,穿著蓑笠,坐在小舟上,在沒有魚的寒江裡釣魚。這個行為沒有實際意義,寒冬裡釣不到魚,周圍空無一人。 但他釣了。 薩特說,在荒謬的世界裡,人被「判定為自由的」——你必須選擇,即使選擇什麼都沒有意義。柳宗元的漁翁,就是這個哲學的活體示範,在一個剝奪了所有意義的環境裡,他以釣魚這個無用之舉,宣告了自身的存在。 二十個字,容下了一個人在宇宙中全部的孤獨,以及全部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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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夜半鐘聲到客船」——張繼的失眠夜,是海德格說的那種時刻 《楓橋夜泊》是因為一次考試落榜而寫成的。張繼睡不著,躺在停靠寒山寺旁邊的船上,聽見了半夜的鐘聲: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海德格說,人的日常生活充滿了各種「分心」——工作、社交、計劃、娛樂。這些分心讓我們遠離了一個根本的問題:我是誰?我在這裡做什麼?我要去哪裡? 但在某些時刻,分心消失了。海德格把這種時刻叫做「不安(Angst)」的時刻——不是害怕某件具體的事,而是一種面對存在本身的、說不清楚的不安。 張繼的失眠夜,就是這樣的時刻。月落了,烏鴉在啼叫,霜氣瀰漫,江邊的楓樹和漁火在暗夜裡搖曳,他睡不著。在那一刻,所有的日常計劃(落榜了怎麼辦、明年再考還是放棄)都消退了,只剩下一個人,躺在一艘船上,感受著宇宙夜晚的龐大和自身的微小。 然後,寒山寺的鐘聲從遠方傳來。 那個鐘聲,是存在本身在對他說話。海德格說,面對這種「不安」,人才能真正開始思考自己的存在。張繼的那個失眠夜,是一個人與自身存在最赤裸的相遇,而那首詩,是那次相遇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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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肉體的廢墟,精神的反抗」——盧照鄰與卡繆的荒謬 盧照鄰的故事,是唐詩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故事。他患了麻風病,四肢殘廢,最終投水自盡。在那段漫長的病痛中,他寫道: 「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死去是如此,活著又能如何?」 這句話的重量,不在於它的文學技巧,而在於它是一個正在經歷身體崩潰的人,對「活著」這件事發出的真實質問。 卡繆說,當一個人意識到世界是荒謬的(即世界沒有意義),他有三個選擇:肉體自殺、哲學自殺(逃入宗教或意識形態)、或者反抗(在荒謬中繼續活著並創作)。 卡繆認為,只有第三條路才是誠實的。他的名言是: 「必須想像薛西佛斯是快樂的。」 薛西佛斯是希臘神話中一位被懲罰的人,永遠推著巨石上山,巨石也永遠在到達頂峰前滾落。但卡繆說,在他推巨石的那個過程中,他是自己的主人。荒謬本身,就是他的反抗。 盧照鄰最終沒能做到卡繆所說的那種反抗,他選擇了投水。但在那之前,他在廢墟般的身體裡繼續寫作的每一天,都是一種薛西佛斯式的掙扎。他的詩,是身體在崩潰、精神仍在呼吸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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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麼,他們找到答案了嗎? 陳子昂哭了。柳宗元釣魚。張繼失眠。盧照鄰投水。 他們沒有找到「答案」,因為存在主義的核心洞見就是:那個問題沒有最終答案,只有每個人在當下的選擇和承擔。 薩特說人是自由的,但自由讓人恐懼。卡繆說荒謬是真相,但你仍然要反抗它。海德格說死亡是確定的,但意識到這一點,才能讓生命真正開始。 唐朝的這些詩人,沒有讀過薩特或卡繆,但他們在幽州台、寒江邊、客船上,用血肉之軀感受到了同樣的重量。 他們留下的詩,不是答案,是陪伴。那個陳子昂哭泣的聲音,一千三百年後,仍然能讓我們感到:有人,曾經和你站在同一個地方,感受過同樣的孤獨,並且選擇把它說出來。 也許,這樣就足夠了。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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