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又怎樣?回來,就是我們家的孩子。」

好不容易經過一番波折,爸媽才把我帶回家。 那個年代,生不出孩子這件事, 對一個家庭,尤其對一個女人來說, 承受的壓力可能比現在更大。 很多苦,也不像現在有那麼多地方可以說。 大概就是往肚子裡吞。 這些事情,我當然沒有親身經歷過, 都是後來聽爸媽慢慢說起, 才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 在遇到我之前, 他們其實也曾經看過幾個說要送養的孩子。 但爸媽說,有些人只是隔著窗, 讓阿公、阿嬤和他們看看孩子。 談到後來, 感覺並不是真的想把孩子送養, 而是牽扯到金錢。 一次又一次抱著希望去, 最後又失望回來。 那種心情, 大概也只有當時的他們才真正知道。 直到後來,他們遇見了我。 就這樣, 一個原本跟這個家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孩, 來到了這個家。 — 聽說我剛到家裡的時候, 全家人根本把我當寶。 阿嬤以前很喜歡出去找人聊天, 但自從我來了以後, 竟然顧我顧到幾乎看不到她出門。 爸爸跟阿公下班回家, 也是衣服還沒換、手都還沒洗, 第一件事情就先跑來抱小孩。 現在用幾句話寫出來, 好像很平常。 可是每次聽家人講起這些事, 我其實都能想像當時的那種開心。 那個家等了多久, 才終於等到一個孩子出現在家裡。 而那個孩子, 就是我。 — 我媽娘家跟爸爸家不太一樣。 媽媽那邊是一個很大的家庭。 她有六個哥哥、一個姊姊和一個弟弟。 其中兩個舅舅後來因為夭折與意外離開, 但媽媽依然是外公外婆很疼的小女兒。 所以爸媽把我帶回家後, 當然也要帶回去給外公外婆看看。 對那個大家庭來說, 這應該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 突然出現在家族裡的小嬰兒。 大家都很好奇。 這個透過仲介被帶回家的孩子, 到底長什麼樣子? 於是親戚一個接著一個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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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時候, 其中一位舅舅看著我, 用台語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啊怎麼抱一個原住民回來。」 這件事, 也是我長大後才聽爸媽轉述的。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 我腦袋第一個浮出的念頭其實是: 「原住民怎麼了嗎?」 後來長大了,我也知道, 舅舅當時未必帶著什麼惡意。 只是那個年代, 很多人習慣用這樣的方式說話, 也不一定會意識到一句關於族群、外貌或身分的玩笑,可能帶給別人什麼樣的感受。 可是我真正記住的, 反而不是舅舅說了什麼。 而是外公接下來的反應。 聽說外公幾乎沒有停頓, 馬上回了一句: 「原住民又怎樣?回來,就是我們家的孩子。」 — 我到現在都還是很佩服外公。 尤其是長大之後, 反而更明白這句話有多難得。 因為那不只是在幫一個嬰兒說話。 那其實是一個人的價值觀。 在那個年代, 他沒有跟著笑, 也沒有覺得「原住民」三個字代表比較不好。 他只認一件事情: 既然這個孩子回來了, 就是家裡的孩子。 就這麼簡單。 外公其實還有很多觀念, 是我長大後回頭看才發現, 原來他比那個年代走得更前面。 這些故事, 以後有機會再慢慢寫。 — 不過,小時候的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一直到國中。 有一次爸爸跟阿嬤爭執, 我意外從他們吵架的話裡, 知道了自己的血緣。 爸爸後來跟我說, 其實他原本根本沒打算讓我知道。 他想說, 這件事就讓他們帶進棺材裡吧。 但人算不如天算。 我還是知道了。 偏偏那時候正值國中。 一個本來就很容易叛逆, 也開始懷疑自己、尋找自己是誰的年紀。 突然知道: 原來我不是爸媽親生的。 這件事對當時的我, 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影響。 甚至某種程度上, 它還合理化了我的叛逆。 以前頂嘴講過的一些話, 好像突然都被「驗證」了。 我對於自己是「被買回來的」這件事, 感到自卑。 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身上流著原住民的血,而覺得自卑。 剛好相反。 我從小體力就很好, 國小加入田徑隊, 國中也繼續待在田徑隊。 那時候看到很多原住民運動員, 我反而很羨慕他們的體能、毅力, 還有在體育場上的那股韌性。 到了高中, 媽媽曾經問我一句: 「走體育,以後要幹嘛?」 就這樣, 我沒有再繼續往體育這條路走。 現在回頭看, 那大概也是我人生很早的一次—— 聽從了別人對我的期待。 但有趣的是, 後來的我也沒有真的選爸媽期待的路。 我選了一個當時的自己認為: 「以後不管怎樣,至少不會餓死自己的科系。」 然後一路走著走著, 竟然也成了我後來將近二十年的工作。 現在回頭看才發現, 我們的人生好像常常都是這樣。 一邊聽著別人告訴我們「你應該怎麼走」, 一邊又在那些聲音裡, 慢慢找自己真正想成為的人。 而對於自己的原生血液, 我反而慢慢開始感到驕傲。 因為後來我明白, 每一個族群, 都有屬於自己的歷史、文化與故事。 值得被理解, 也值得被尊重。 真正需要改變的, 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血統。 而是我們心裡, 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 —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 一句話, 真的可以跟著一個孩子很久。 有些話會成為傷。 但有些話, 也會成為一輩子的力量。 外公那句: 「回來,就是我們家的孩子。」 明明不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甚至那時候的我, 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 是長大後, 透過爸媽的轉述, 我才知道原來當年發生過這件事。 可是每次想到, 心裡還是會有一種很奇妙的安全感。 好像在我根本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 就已經有一個人先替我站好了位置。 他告訴所有人: 這個孩子不用證明自己是誰。 不用解釋自己的血統。 也不用因為跟我們沒有血緣, 就少一點資格成為這個家的人。 回來了,就是家人。 — 後來的人生, 我也曾經迷失過。 曾經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 也曾經因為一些身分、一些經歷, 替自己貼上很多標籤。 這些故事, 未來我都會慢慢寫下來。 逐漸長大成人, 經過一些事情以後我才明白: 真正定義一個人的, 從來不是別人眼中的標籤。 也不是別人期待你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就必須把自己活成那個樣子。 有時候, 一個人能夠慢慢找到自己, 或許只是因為在人生很早很早的地方, 曾經有一個人先告訴過他: 「你值得被愛。」 我跟外公的緣分其實不長。 但如果有機會回到那一天, 我很想跟他說: 謝謝你,外公。 謝謝你在我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 先替我說了那句話。 那一天, 你接住的不只是一個剛來到這個家的孩子。 你留下的那句話, 後來也變成了那個孩子長大以後, 一直隨身帶著的力量。 有些遺產不是錢, 也不是留下了什麼東西。 而是一句話。 人離開很久以後, 它還在。 —— 我是Jalen,那個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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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很棒啊!五官深邃又會唱歌! 被家人深愛著就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