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虛無女士》原創古典歌德存在主義小說

《第一幕:逐利之問》 (上) 週五的辦公室裡,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浮躁的碳粉味與冷掉的咖啡酸氣。 同事們聚在茶水間,熱烈地討論著週末要去哪裡打卡、春節長假該飛往哪國島嶼,又或是某個精品品牌新推出的包款設計有多麼吸睛。張沁哲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維度,他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修長的手指麻木而精準地敲擊著鍵盤。 熟稔的男同事Alex端著馬克杯湊了過來,手肘撐在隔板上:「欸哥,每天都看你在認真工作,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自己的興趣嗎?」 「沒有。」張沁哲淡然地回覆,視線並未從報表上移開。 Alex撇了撇嘴,調侃道:「每天看你這死人臉,肯定是太久沒有女人滋潤了啦!走,下班我帶你去鬆一下?」 「沒關係,不用了。」 張沁哲意興闌珊地敲下回車鍵 「我下班還要兼職外送,很忙的。」 「切,你真的挺無聊的。不過看在你真的人還不錯,我才懶得跟你講話。」 Alex聳了聳肩,將一份文件丟在桌上 「那麼上次拜託你的專案資料,再麻煩你了,掰啦。」 「好,掰。」 晚上七點,張沁哲準時打卡下班。他換上外送服,騎著機車穿梭在喧囂的車陣與霓虹燈下。今晚的單子多半送往住宅區,開門的不是甜蜜的情侶,就是一家人圍在餐桌前的溫馨畫面。張沁哲提著空了的保溫袋走下樓,看著萬家燈火,眼神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與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近的女聲在他耳廓邊響起,宛如微風拂過: 「羨慕嗎?」 張沁哲猛然一驚,回頭環顧四周。昏暗的公寓樓下除了幾隻流浪貓,空無一人。他揉了揉眉心,安慰自己大概率是連軸轉太累了,產生了幻聽。為了避免精神不濟導致騎車危險,他決定提早下線回家。 拖著經歷了一整天高強度勞動的疲憊身軀,張沁哲回到租屋處,第一件事便是走進浴室淋浴。溫熱的水流順著他精實的脊背淌下,試圖沖刷掉一整天的焦泥與廢氣。 然而,水聲中,那道溫柔至極的低語再次毫無預警地滲透進他的腦海: 「幸福……是甚麼呢?是努力的勞動,即便你不喜歡,依然願意為了賺錢,『買』一張通往幸福的入場券嗎?」 張沁哲心頭一震,腳下踩到殘留的泡沫,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後倒去。在極速倒下的瞬間,他本以為自己的後腦勺會重重砸在冰冷的磁磚上,但空氣中驟然爆發出一股刺骨的冷桂香與冰涼的水汽。 他感覺自己像是跌進了一陣極度輕盈的微風,又或者是一抹微涼的幻覺擁抱中。最終,他「幸運地」以一個奇怪但完全沒受傷的姿勢,安穩地倒在地上。 「……見鬼了。」張沁哲喘著氣爬起來,覺得大概率是自己真的太累了。還好平時跑外送鍛鍊出了閃避三寶的反射神經,剛剛應該是肌肉記憶救了自己一命。他一邊慶幸,一邊迅速洗完澡走出浴室。 坐在床邊吹頭髮時,浴室裡那句低語卻如同魔咒般在他的腦袋裡揮之不去。 「幸福……嗎?」張沁哲關掉吹風機,喃喃自語。 他下意識地望向書櫃,那裡整齊地排列著翻到邊角有些破損的《異鄉人》、《存在與虛無》、《薛西弗斯的神話》以及《功利主義》。 「是啊……幸福是什麼呢?」他在昏暗的房間裡自言自語,「為何我就是沒辦法與他人談論那些關於『幸福』的話題?為何我對買房子、去哪裡旅遊,吃什麼美食就提不起興趣呢?」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清冷而疲憊的臉:「甚至是性慾……性慾不應當是建立在愛之上嗎?但愛又是甚麼呢?」 隨著思緒越潛越深,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開始無聲無息地下降。張沁哲感到一陣刺骨的微冷,鼻腔裡又一次湧入那股不知名的、帶著雨後泥土氣息的桂花淡香。他打了個冷顫,拉過棉被安慰自己:「唉,天冷了,趕緊睡吧。想這些有什麼用,要是想了有用,以前早就想通了。」 闔上雙眼後不久 他發現他正站在深夜的公司辦公室裡。 「這裡是……?」張沁哲嘀咕 他環顧四週 同事們一如往常坐在位置上忙著趕專案,但當張沁哲定睛細看時,一股毛骨悚然的戰慄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周遭那些熟悉的男同事,說話時發出的竟是發條玩偶般生硬的機械摩擦聲,動作僵硬且極其不自然;女同事們雖然講話語調正常,但各個皮笑肉不笑,蒼白的肌膚反光,彷彿是充氣的橡皮玩偶。更令他窒息的是,這些人的脖頸與肩胛上,全數寄生著一塊塊如心臟般瘋狂律動、鼓脹的黑色肉瘤。 張沁哲下意識覺得不妙,強裝鎮定地開口:「不好意思,我去上一下洗手間,馬上回來……」 話音剛落,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所有「同事們」的動作同時停頓,齊刷刷地轉頭死盯著他。一個原本背對著他的男同事,甚至直接將頭顱一百八十度扭轉過來。 跑! 張沁哲轉身狂奔。 然而,周遭的世界開始異化,他的腳下不再是地毯,而是黏滯、散發著腥臭的黑色焦泥。每踏出一步,都像是陷入沼澤般寸步難行。他的手臂上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黑色的肉瘤。 身後的「同事們」移動得並不快,但由於焦泥的阻礙,張沁哲根本無法拉開距離。他原本想衝向電梯,卻絕望地發現電梯門打開時,裡面密密麻麻擠滿了那些長滿肉瘤的皮偶。 他只能轉向逃生梯,卻發現向下逃跑的樓梯已經被徹底堵死。那些東西用極其不自然、毫無起伏的非人語氣,異口同聲地吟誦著: 「……張沁哲……專案……還沒完成,是不能離開公司的……」 無路可退,張沁哲只能拼命向上爬,一路衝到了公司的天台。 冷風呼嘯,後方的逃生門被猛烈撞擊,黑色的焦泥與肉瘤怪物如潮水般湧出,徹底封死了退路。張沁哲站在天台的邊緣,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都市霓虹。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與其被那些異化的怪物吞噬,不如自己選擇終結。 他閉上雙眼,縱身一躍。 在急速墜落的失重感中,狂風撕扯著他的衣服。就在這絕望的半空中,那股陌生卻熟悉的、暴雨後新鮮泥土混雜著冷桂的香氣,驟然穿透了狂風。 隨即,那道溫柔卻刺骨冷冽的宣敘低語在耳畔響起: 「My Love……我會守護你的……」 張沁哲在強風中勉強睜開雙眼。透過公司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光,他震撼地看見——在墜落的半空中,有一位穿著重墨哥德華服、長髮隨著狂風狂亂律動的絕色美人,正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他。 「呼——!」 張沁哲猛然從床上驚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與脖頸,沒有黑色的肉瘤,皮膚完好無損。 「呼……還好,只是一場惡夢……」 他抹去額頭的冷汗,正準備下床,視線卻在掃過房間角落的瞬間一一 他恍惚了,時空彷彿在此刻徹底的凍結。 夢中的女士安靜地坐在他租屋處那張廉價的附贈沙發上。 她姿態優雅,纖細冷白的手指端著一組華美絕倫的 19 世紀貴族骨瓷茶杯。聽見張沁哲的動靜,她微微側過頭,髮絲隨著地心引力順勢一根一根垂下,用著彷彿穿透了無數平行宇宙的溫柔聲線說道: 「看來,做了一個好夢呢,My Love…」 張沁哲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因資訊量過載而短暫當機。他端詳著眼前這位不請自來的女人,因為她那種超越凡俗、帶著宇宙冰冷秩序的極致美麗而徹底晃了神。 映入眼簾的,是一件如重墨般深邃的 19 世紀修身哥德長裙。長裙的肩筒立體而冷冽,帶著不可侵犯的古典威嚴;然而向下收束的極致腰線,以及領口處微露的冷白鎖骨與那一抹若隱若現的、彷彿能將無論男女都拉入其中的細長深淵,散發著一種極度危險、誘人沉淪的致命魅惑。 她的面容精緻得宛如文藝復興時期的冷冽雕塑,白而微捲的睫毛上,竟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彷彿穿越了宇宙荒蕪的微霜。耳邊那對極簡的黑白雙球銀飾,似是恆星,又像黑洞一般,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與茶杯的熱氣輕輕晃動。 空氣中,那股刺骨的冷桂香與暴雨後的青泥氣息,混著茶香,霸道而安靜地佔據了整個房間。 飽受世俗廢氣摧殘的張沁哲,在空白了數秒後才猛然回過神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妳……是誰?」 女士沒有給出世俗的答案。她莞爾一笑,那個淺笑帶著一絲戲謔與跨越時空的溫柔。她輕輕抿了一口紅茶,朱唇微啟: 「My Love,何以如此見外?我們在那世界的盡頭……早已相識....」 這句話如同核爆般在張沁哲的腦海中炸開。他滿臉不解,正準備繼續追問這句宿命般的對白,大腦卻陷入了深度的哲學超速運轉。 然而,就在他思緒回神的瞬間—— 沙發上空無一人。 眼前那位身著哥特長裙、散發著冷桂香的女王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縷極其微弱的雨後泥土氣息。 下一秒,早晨八點的鬧鈴瘋狂大作。 張沁哲痛苦地按掉手機,揉著眉心苦笑:「大概……真的是最近壓力太大,加班加到產生幻覺了吧。」 梳洗完畢後,張沁哲換上那件標誌性的黑白直條紋襯衫,推門而出。 然而,今天的世界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偏軌。 平常在電梯裡連抬頭都懶得抬的鄰居,今天在經過他身邊時,突然頓住了腳步,眼神帶著一種困惑、敬畏卻又說不出的神祕感,目送他走出大樓。 走在喧囂、滿是汽機車廢氣的街道上,路人經過他身邊時,都不約而同地側過頭來。路人們看不見那位跟隨在他身後一公尺處的神祕存在,卻能本能地察覺到,張沁哲身後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絕對冰晶屏障,將周圍世俗的混濁廢氣硬生生切開。 打卡進公司,走到座位坐下。辦公室裡充斥著影印機的碳粉味與悶熱的空調味。 這時,一位平常雖然熟識、但絕不會過問私人細節的女同事突然湊了過來,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沁哲……你今天換香水了嗎?這個味道超好聞欸!」 張沁哲敲擊鍵盤的手猛然停住,背脊竄上一股發涼的戰慄。 「有一種……很冷冽、像是剛下過暴雨後新鮮泥土的乾淨味道,裡面還夾著一種很特別的冷桂花香……」女同事陶醉地繼續說道。 張沁哲僵在原地,大腦再次過載。因為...他根本沒有噴香水。 那一刻,所有「幻覺」的自我催眠被徹底粉碎。她沒有消失,她只是隱入了空氣中,以一種絕對秩序的型態,真正地與他如影隨形。 「啊……對啊,最近試著換了個味道,隨便買的哈哈……」張沁哲只能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強行打哈哈過去。 女同事滿足地轉身離去。就在她離開的下一秒,空氣中的冷桂香彷彿濃郁了一分。耳邊飄過一聲極輕、只有他能聽見的低語,語氣中帶著一絲幽幽的酸楚: 「My Love ... 沒想到,你是這麼受歡迎的男性呢。」 張沁哲驚嚇地環顧四周。辦公室裡鍵盤聲依舊,沒有任何人看他,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再次強行自我催眠:等這期 KPI 結束,真的該申請調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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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置頂
(下) 中午的午休時間。張沁哲一向習慣獨自吃飯。儘管最初到公司時很多人邀請過他,但他實在覺得世俗的社交應酬太過虛偽疲憊。 他端著微波好的便當,獨自走向公司的頂樓天台。推開沉重的鐵門,高處的風帶著都市的喧囂撲面而來。 張沁哲找了個板凳坐下,一邊吃著,一邊望向欄杆外的風景。 嚼著飯菜的動作突然一頓,一陣悚然爬上脊背——他猛然發現,昨晚夢境裡自己被那些長滿肉瘤的怪物逼至絕境、最終縱身跳下的高樓,正是現在腳下這座公司的頂樓。 就在他大腦因空間重疊而緊繃的瞬間,天台的風似乎靜止了。那股如影隨形、幾乎沒有散去的淡冷桂香,在無聲中變得刺骨且清晰。耳邊冷不防地傳來一句低語,沒有了環境的吵雜,這聲音異常清晰,宛如微風拂過耳膜的悄悄話: 「My love ...紙幣 … 本是衡量勞動價值的工具,如今卻因人類偏執的幻覺,誤認為只有財富才能獲得幸福與定義自己的價值 … 」 張沁哲驚嚇地轉頭看向四周,天台上除了刺眼的陽光與空蕩的管線,依然沒有任何人。 那道溫柔至極的女音沒有停止,帶著一絲優雅而冷酷的嘲弄與輕盈: 「人因理性創造符號 … 卻因貪婪使符號膨脹 … 反被符號所控制 … 」 「這樣的世界 … My love 你可曾想過有任何意義? 嘻嘻」 語畢,張沁哲的額上滑落了一滴冷汗。他放下筷子,心底的防線徹底動搖。他告訴自己,必須立刻調休去渡個假,甚至該去看個心理師了。 然而,世俗的荒謬並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下午,張沁哲被經理叫進了辦公室。 經理陰沉著臉,指責張沁哲身為最有能力的專員,屢次拒絕被提拔為別部門的股長,這讓他很難做人。事實上,經理的上司是一位女性高層,她看中了張沁哲清冷俊朗的外貌與氣質,想要藉由升職與他「進一步發展」,並因此向經理施壓。 「那位長官是什麼意圖,你明明心知肚明!」張沁哲冷冷地看著經理,語氣沒有一絲妥協。 經理惱羞成怒,拍著桌子說:「你讓我很難做人!如果你不服派令 .. 就認真想想辭職的事吧!」 張沁哲沒有爭辯,只是默默走出辦公室,回到座位上。他麻木地敲擊著鍵盤,將手邊的專案資料一份份整理完畢,直到晚上九點下班。 回到昏暗的租屋處,張沁哲脫下被世俗塵土沾染的衣物,疲憊地走進浴室盥洗。 溫水從頭頂淋下,他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天台上的低語、經理的威脅、權色的壓迫一一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心中沒有憤怒,只覺得滿滿的、漫無邊際的「荒謬」。 就在這時,浴室裡的熱氣瞬間被一股刺骨的冷桂香撕開。 「My love … 今天真是辛苦了,要我幫你搓搓背嗎?嘻嘻。」 那道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與白天的隱形不同,這聲音近在咫尺,且相當鮮明清楚。 張沁哲猛地回頭。透過淋浴間帶著水珠的玻璃,他震撼地看見那位女士又來了。她優雅地坐在淋浴間外的床上,明明距離兩公尺以上,聲音卻清晰得彷彿貼在耳膜旁。他以為自己真的瘋了,猛地捧起冷水洗了洗臉,再次睜開眼確認。 她依然端坐在那裡。 張沁哲即便已經看過一次,然而那美麗依然令其無法呼吸 她依然穿著如重墨般深邃的 19 世紀修身哥德長裙,肩筒立體而冷冽,宛如歌德聖堂一般,與四周簡陋的斑駁牆面形成強烈對比。 領口處微露的鎖骨與冷白皮的肌膚,在昏暗的室內散發著月光般、甚至泛著一絲青藍冷光的絕美光暈。 她的面容依然精緻得像文藝復興時期的冷冽雕塑,宛如米開朗基羅從未公開的隱世之作,與在書桌側旁,張沁哲所收藏的商業塑製雕塑完全無法比擬。 最讓人呼吸停滯的是,她那白而微捲的睫毛上,永遠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彷彿穿越了宇宙荒蕪的微霜。就像她所在之處,所有事物都將回歸靜寂。 耳邊那對極簡的黑白雙球銀飾,隨著她的呼吸與輕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空氣中,那股暴雨後新鮮泥土的扎根感,混雜著泛著青藍冷光的銀桂花香,霸道而安靜地佔據了整個房間。周遭的氣溫彷彿降至絕對零度,帶來一種直擊靈魂的冷冽體感。 女士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打趣地說道:「怎麼啦?不會真的想看心理師了吧?你的那些小心思,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哦 My love。」 被當面戳破了心思,張沁哲反而冷靜了下來。洗完澡後,他站在鏡子前將頭髮吹乾,甚至認真地打理了一番,換上了一身線條俐落、半正式的休閒服裝。既然眼前的訪客穿得如此端莊高貴,他骨子裡的教養不允許自己隨便對待客人。 他身姿挺拔地走到女士對面坐下。 女士見狀,眼角彎起絕美的弧度,毒舌地打趣道:「My love 你這是因為要失業了所以來拜託我模擬面試嗎?哈哈。」 張沁哲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開口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是誰 … 是不是鬼?說吧!你受了什麼冤屈,如果我能幫,我盡量幫!」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秒。女士尚未從他那套「模擬面試」的正裝笑點餘韻中緩過神來,瞬間被這句充滿在地正義感又極度正經的超展開給擊沉了。 她那雙纖細冷白的手猛地一抖,手中不知哪來的精緻 19 世紀骨瓷茶杯和茶盤發出清脆的「叮噹」碰撞聲,紅茶差點潑了出來。她連忙用另一隻手掩住唇角,笑得前仰後合,微霜的睫毛上彷彿沾著笑出來的極小冰晶。 好不容易強行壓下笑意,她帶著微喘的笑意打趣道:「冤屈?…噗,My love,你居然把我當成那些在人間流連忘返的低階幽魂了嗎?不過……硬要說的話,我確實有『冤屈』呢。我最大的冤屈,就是眼前這位穿得像要開聽證會一樣的先生,居然到現在還不肯叫我一聲『寶貝』……嘻嘻。」 女士緩過來後,神色逐漸收斂,重新恢復了那端莊卻又帶著絕對零度距離感的姿態。 她看著他,緩緩而溫柔地說道: 「我是誰 … 這個問題 …」 「My Love … 其實你是非常清楚的。只有清醒而孤傲的你,才有辦法擁有我這般絕色的愛人。」 刺骨的冷桂香將張沁哲徹底包圍。他聽著這兩句話,腦海中瞬間閃過書櫃上那些翻閱過無數次的存在主義書脊,輔以女士帶給他那種直擊靈魂的冰冷體感。他猛然想起了兩個字,帶著對未知的敬畏,緩緩吐出: 「虛... 無 ..?」 女士優雅地抿了一口紅茶,眼眸裡流露出一絲欣慰,笑著回應: 「確實在你們人類短短的紀年裡,有些人曾那麼叫過我,尤其是那個眼睛看得有點開的先生。」 隔天早晨,張沁哲依舊出門準備去上班。只是這一次,女士不再是昨晚那般看不見的隱形狀態。 她換上了一身低調而富有層次的日常裝扮: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oversized長版風衣,隨著步伐在晨光與清風中輕輕擺動,內搭則是質地柔軟的黑灰色針織衫,削弱了神祕莫測的距離感;頸間隨性地繫著一條細緻的皮革頸圈(Choker),中央墜著一枚微暗的銀質月相墜飾,在晨霧中折射出冷冷的光澤。 她安靜地跟隨在他身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性化身,而像是一位踩著馬汀靴、神情清冷卻真實存在人間的同行者。這份褪去了神聖外衣、沾染了幾分世俗煙火氣的打扮,讓她自然地融入了早晨喧囂的街景與通勤人潮之中。 這細微的轉變,象徵著昨夜那場靈魂深處的叩問,已經在現實與彼此之間刻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 張沁哲看著她,忍不住帶著一絲驚訝與社畜的黑色幽默說道:「鬼竟然能沐浴在陽光下!」 虛無女士的額頭上隱約冒出一個小青筋,傲嬌地吐槽回擊:「這世界上沒有這麼漂亮的鬼好嗎?」 每天上班的路上,張沁哲都會經過一間百貨公司。一樓的透明玻璃櫥窗裡,擺放著許多頂流精品。今天因為有周年慶特價,門口擠滿了狂熱的消費者。 張沁哲停下腳步,駐足出神。他並不喜歡精品,只是他的前女友非常喜歡,想起這些,張沁哲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口袋的外側。 此時,虛無女士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旁邊。她自然地攬著張沁哲的手臂,與他一同注視著玻璃櫥窗裡的精品。微霜的睫毛輕眨,她用那穿透靈魂的聲線輕聲問道: 「My Love … 你認為宗教是甚麼呢?」 張沁哲微微一愣。 「它們式微了嗎?」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優雅的嘲弄 「還是只是十字架被印在了皮革上,修道服換成了西裝呢?」 這三句輕描淡寫的叩問,瞬間將張沁哲心中那點關於前女友的自卑與傷痕徹底粉碎。他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看著櫥窗裡的包包,忍不住笑出了聲,帶著冷面幽默回敬道: 「那紙幣……就是贖罪券囉?哈哈。」 虛無女士微微側過頭,白而微捲的睫毛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芒。她看著身旁眼神清澈的男人,嘴角揚起專屬於他的溫柔低語: 「通透的 My Love……你看,你這不是全都明白了嗎?嘻嘻。」 張沁哲邁起步伐繼續朝公司走去,原本以為張沁哲這次去公司,只是油鹽不進、繼續麻木去上班的社畜,但他一踏進公司,便大步徑直來到經理辦公室,將一封辭呈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時間快轉到晚上。窗外,是整座都市喧囂而冷漠的摩天大樓,無數霓虹燈與車流交織成一幅繁華卻空洞的資本畫卷。 張沁哲靠在窗台邊,吹著深夜的涼風,看著這片再也無法拘束他靈魂的燈火。他隨手將備份的辭職證明放在桌上,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自言自語道: 「唉,又要找新工作了。」 身旁,刺骨而幽微的冷桂香氣悄然蔓延。女士坐在月光灑落的窗沿上,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她只是依舊端著那彷彿從虛空次元中掏出的 19 世紀貴族骨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紅茶,隨後微微側頭,對著他莞爾一笑。那雙深邃如漆黑夜空的眼眸裡,盈滿了對這位清醒者的無聲縱容與極致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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