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幼兒園案,我決定說出自己的經歷(下)

前情提要
TL;DR 看到幼兒園案後,我決定說出自己的經歷。 上篇是希望提醒受不當對待的孩子,在不知道能信任誰的時候,該如何保護自己。 分享我在小學時,受到父母長期疏忽、精神虐待,在校又受老師嚴重霸凌, 最後在面臨誘拐犯時,放棄對外求助的經歷。 回顧當年心路歷程,我想告訴大家:為什麼當年的我不求助? 下篇是以過來人經歷,提倡修法的必要性。 本文亦請恩師小傑老師幫忙代發。 因為議題敏感,演算法會限流, 如果你認為這個議題值得重視,請幫我轉發/私訊給你認為會重視這個議題的KOL! ==== 〈身為曾經身陷困境的孩子,對法律的非專業看法〉 從經歷應當能看出,當家庭失靈,學校通報機制失效,孩子是非常難把聲音傳遞出去的。 因為我們一定是先向最親近的成年人求助,然而,當這些體制通通失靈,我們便會因為反覆嘗試失敗而習得無助,失去對外求援的勇氣。 好一點是:反正我說了也沒用,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壞一點是:我把事情講出來後,會被成年人秋後算帳。→這是我當時的處境 我花了非常長的時間才重新對長輩建立部分信任。 我完全理解法律的侷限性,不採取馬上緊急安置的做法,可能是避免人民法益&財產(例如破門而入,如果沒有緊急危難,適當嗎?必要嗎?合理嗎?誰要賠償?到底要怎麼判斷?)。 而且,目前法律沒有賦予社工或警察足夠的權限可以去緊急安置這樣子的小朋友。他們在做這件事情時,會陷於痛苦的道德兩難:該冒著被告的風險去救孩子嗎?還是該賭這次也會平安無事? 但是,但如果法律重視的是小朋友的生命安全,或許應該賦予警察或相關機關更高的權限,在目擊(或懷疑)虐待情形時,可以提供緊急安置和隔離措施。 以台北市幼兒園的案例採取的措施為例,後果其實非常好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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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代表我們的法律比起孩子的權益,原本是更重視無罪推定。 可是,在這種例子下,我認為依照後果嚴重性判斷,應該先相信孩童的話,直到嫌犯洗清誣告嫌疑為止。 然而,我們目前的法律選擇的認定小朋友說謊,讓老師維持現狀,導致更多小朋友被性侵,不覺得滿荒謬的嗎? 我們的法律能不能優先相信孩子求助的聲音,並不是謊言? 此外,關於求助,就我所知,因為許多原因,很多受害者會反覆被送回加害者身邊。許多加害者會因為外人介入,採取更激烈的手段。這會讓受害者更不願意求助。 我不清楚他國如何處理,如果擔心破壞財產需要補償,或擔心誣告造成冤罪,或許可以撥一筆資金去彌補「誤判」的損害。 以我的經歷而言,幾乎是不可能構成安置條件,即使被通報也會馬上被帶回家。連近期柏油路虐童案件,連造成明顯傷痕的不當管教,法令依然無法「立刻」緊急安置孩童,遑論精神及疏忽虐待了。 可是,父母知道我主動通報,或被外人通報的話,回家後我該怎麼辦?父母會對我做什麼?我越過學校體制通報,卻無法立刻轉學,校長和老師會對我做什麼? 依照目前的法律,很容易讓小朋友不敢求助,最後受到有心人士欺騙(至少我是如此)。我很幸運遇到的人多數是善良的,才有辦法平安無事活到現在。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當年能讓外部的醫院介入輔導體系,或許輔導老師就會把我送去諮商,或把我送去醫院,而不會讓我直接面對校長和班導的壓力了。 我希望法律制定上,可以站在孩童的角度多想一想。 我希望孩子不是仰賴幸運才能活到長大。 我希望受虐的孩子們,有更完善的法律可以接住他們,讓這些孩子能夠過上至少和我現在一樣幸福的生活。 這是一個曾經歷過這些事的孩子,發自內心的想法。 就算面臨無法被安置的情形,我希望這篇文章還是能讓有過類似經歷的人,明白自己還是可以享受平凡幸福的。 即使遭到最親近的人傷害,即使身邊沒有人願意幫助你,仍然能懷抱著希望。 == 〈近況〉 我後來靠著打工和獎學金,爭取到去交換的機會。 出國是我從小的夢想,是我不敢抱持太大希望的奢侈夢想。 『沒錢也能出國嗎?不是為了拿個學歷,而是為了想出去玩而出國?』 我不敢懷著期望,因為我怕難以承擔失望帶來的痛苦。 但我辦到了,謝謝那些只審查成績,沒有任何條件的獎學金。 以統計來說,我知道這些獎學金由家境不錯的學生獲得的機率更高。 然而,我是不幸落在「家戶年收遠超低收入戶,父母卻不願花錢在我身上的孩子。」 父母遭外人詐騙,他們把存款,還有所有能從孩子身上提領的錢,幾乎全數捐給詐騙集團。 但他們不願意聽親友的話,遑論是前科累累的壞孩子。 有些獎學金需要面試,我基於真實經歷,隱惡揚善,試圖將自傳包裝成「父母離婚,隔代教養,含辛茹苦將我養大,我也努力讀書試著不負期望」。 該怎麼說出「父母受騙而把我和哥哥所有帳戶的錢通通領光,所以我很需要經濟獨立」? 該怎麼說出「父母根本不想要我好好讀書,希望我趕快賺錢去填他們的無底洞」? 該怎麼說出「我連一般的家教都不敢接,只敢接低於市場行情的伴讀或家教,害怕雙主修太忙,怕經歷太荒腔走板,會影響到我教導的小朋友?」況且,我也恐懼自己成為記憶中最讓人恐懼的老師。 誰會相信我? 如馬克·吐溫所言:「有時候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雜訊》也提到:「人們可以挑選不同的證據構成敘事的核心,這麼一來就有許多種可能的結論。」 利用客觀真實的證據,編一個合乎邏輯卻陳腔濫調的的故事,遠比寫出實情簡單太多了--況且每次重述,都會引發嚴重的焦慮症狀而難以打字。包括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都好幾次崩潰大哭,難以動彈。 然而,從小到大的作文教育,都在教我如何寫出別人想看見的事。 謝謝這些獎學金願意相信我寫出來的半虛構故事。 - 很難表達交換這件事對我有多重要。 能實地造訪書中圖文無法描繪景點,用我偏狹的資料庫無法模擬出的景色,體驗曾僅在夢中可見的奇妙風光,擁有意想不到的有趣經歷,我第一次覺得「能活到現在真好」。 從前我是隻趴在葉子上,仰望井外天空的青蛙,眾人有意無意的善意幫助,或許是無意的傾盆大雨,或許是有意的挑水澆灌,最終讓我得以跳出深深的水井,讓我看見世界有多麼遼闊。 王爾德說:「我們都活在溝渠裡,但仍有人仰望著星空。」 我曾經活在溝渠裡,但我一直覺得星空很漂亮,祈禱自己有天能看看這片星空有多大。 有相同遭遇的人,我希望你們能先抬頭仰望這片小小的美麗天空,試著幻想世界有多大。 要保護好自己,好好活下去,相信自己總有一天也能去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 - 我現在有份正當工作,也有在尋找各種不會對我身心造成太大壓力的兼職補貼生活費。 家裡的訊息依然影響我的情緒。 好幾次工作時讀到訊息時幾乎眼淚潰堤,只得急忙跑到廁所裡點眼藥水,免得對我很友善的同事或主管跑來關心我(好險我隱瞞得超好XD)。 我從來沒向職場同事透漏太多,只模糊提到自己和家人關係不佳而在外租屋。 即便如此,主管仍舊注意到我有時會情緒低落,好幾次在 1 on 1 meeting 時強調,如果我有需要,只要傳訊給他,隨時可以申請WFH。 我得在淚腺築起高高的堤防,才不會讓我哭出來。 每當回想一路走來的艱辛,總是會流下百感交集的淚水。 一部分是為當年那位求助無門的孩子而流, 一部分是為自己是何其幸運活到現在而流。 其實世界上仍舊有很多善良的人, 每個人都值得看見這麼美麗的世界。 然而,文中提到的人物大部分都仍活著,我不希望這篇文章傷害到他們,即使他們曾傷害過我。 當然,他們也可能是出於惡意而傷害我。 在不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我寧可這麼相信--或許他們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或許他們認為「這麼做是為了我好」,或許他們是因被欺騙而認為「這麼做是為了我好」,或許他們是因工作難為而必須如此。 沒有他們,我無法成為現在的我。 ==​ ​ 〈BONUS:為什麼這麼晚才跑?〉 不少人問我:「為什麼你不一上大學就搬出來住?自己打工付學費也可以吧?」 我僅能厚顏無恥回答:『因為父母仍然會幫我支付學費、房租和生活費。因為想要好好讀完大學。』 我父母以為我怨恨他們,說對他們的做法沒有不滿實在太虛偽,但我始終發自心底祝福他們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多虧父母扶養,才能苟活到大學。 我衣食無憂,還能買書和買點喜歡的小東西,許多受虐的孩子過著更悲慘的生活。 有餘裕的話,我仍舊會捐二手物和不至於影響生活的錢,試著幫助別人。 我很希望能為每個幫助過我的人寫一封長長的信件表達我的感謝。 但是我沒辦法……沒辦法好好把這些話化作言語,即使我試圖磨練自己的說話和寫作能力,仍舊無法寫出這些文字。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很能好好表達出這些事情。 別說是寫出可讀性高的文字,連好好說出這些話都辦不到。我家人一直試圖禁止我和外人接觸。 每每看到自己所寫的卡片充斥矯揉造作的修辭,言不及義的客套,虛偽得令人作嘔。 我永遠也無法傳遞出自己真實的感情。 將心中感情轉化成文字的剎那,便成了扭曲的謊言。 小學第一次讀到《道德經》寫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我私自把這段話解讀成「抽象的事物,在以有具體定義的文句寫下後,便失去了曾經的廣泛性。」 彷若觀測量子便會塌縮,彷若描述情緒便會失去疊加態。 當我描述心中無可名狀的感情,它便不再能反映出真實的情感,而是成為「我認為的樣子」。 我的閱讀理解鐵定會被大考中心打上大大的零分。是透過超譯的自我滿足。 然而,我利用這個認知魔法改變了自我觀感,讓我開始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描述無窮無盡的情緒,像以數值分析計算 ℼ 的盡頭,透過計算或許不斷逼近,卻永遠無法得出正確的數字;透過修飾或許能更精確,卻永遠無法傳達出我內心的感情,更別提我是台效能不足的主機。 每當想到曾受過的幫助,我便無法止住淚水,無法說出完整的話語。 在成語典中挑選一句成語形容我這個人,我會毫不猶豫選出「靦顏借命」。 畢竟我的人生是多虧許多人才能活到現在,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才對得起這些人的付出。 慚愧的是,不論我讀了幾本書,輕飄飄的詞藻仍舊無法乘載萬分之一的重量。 我想說的是,謝謝你們,我現在過得很幸福。 == 〈BONUS:法律幫得上我嗎?〉 因為不願回想起這段經歷,我把證據通通銷毀了。 這導致我後來要回溯時間軸並不容易,留過紀錄的部落格都關站了,我自己也因為於心有愧,並沒有寫下太多紀錄。頂多是記錄下自己營養不良、反覆流鼻血、又收到什麼負面回饋之類的話。 我也一直到大學才徹底對父母失望,所以並沒有特別保留任何受虐證據(尤其我屬於疏忽及精神虐待)。 曾經詢問過律師,但沒有證據的話,一切無能為力。 謝謝願意相信我空口白話的人。 有無法完整描述的細節,但這段經歷貨真價實。 說不怨恨是騙人的,至今仍耿耿於懷便是鮮明證據。 學校要處理我的問題有很多手段,例如:注意到我的家庭有問題時候就介入輔導,輔導我轉班、轉班之類等更輕微的措施。 老師和校長的做法,卻是在發現我的家庭關係疏離時,決定動用一切手段逼迫一個小學生屈服,從言語貶低、關係霸凌、權力壓迫,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將我能見到的最後一絲光線全數封死。 支撐我活下來的,是那根猶在我夢中燃燒的殘燭。 我只能說,不論基於什麼樣的崇高目的,這種行徑都非常卑劣。 很遺憾的是,在寫這篇文章時,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師依舊在教育界任職,而我卻無法提出足夠的證據對老師提出指控。 希望若有其他學生和我面臨相同遭遇,可以知道如何向外求助。 我能做的只有,讓更多人明白受虐(疏忽)的孩子到底面臨什麼困境。 如果這篇文章能讓更多人,意識到兒虐的嚴重性,甚至促使政府機關正視問題, 我也會覺得自己曾經受過的傷,正在慢慢痊癒。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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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幼兒園案,我決定說出自己的經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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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的文章
拍拍原po... 我有類似的家庭經濟狀況 但也好想去交換😢 想問原po都申請了哪些獎學金呢?
這種事其實看角度..... 人都其實愛怪罪別人,卻忽略自己。 原po是很可憐,但她的老師家人也很可憐。 互相傷害,互相怪罪..... 她不理解大人為何不那樣 如同大人不理解她為何要那樣 只能說人性的真實寫照。 悲慘的世界,其實不亦人們自己造成的嗎?
B3 我不明白您為何會做出這樣的結論,我並沒有要傷害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喔!文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篇文章的存在。 事實上我每一步都在反省:到底該如何表達,別人才能理解我的訴求。時至今日亦是如此。 我其實一直想方設法要把想法傳遞給別人,用體制內的方式傳遞出去。不論是試著和家人反應,試著和老師說明,試著把話和輔導室老師講,最後都得到非常負面的回應。 我曾經是有話直說的,誰造成了我說話戰戰兢兢呢? 然而,我還是相信這個世界會變好,相信法律之所以這麼制定,是因為不了解受害者面臨的恐懼。所以才選擇寫下這麼長的文章。 謝謝你給我這樣的回饋,也讓我更反思自己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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