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來時路》24 . . . 那時的我，一天工作十一至十二個小時。早上在公司，晚上在診所。 . 很驚人的工作時數，對吧？ . . . 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當初到底是如何堅持這樣的生活﹐還堅持了整整兩年多？ . 或許，人真的沒有自己想像中脆弱吧？ . . . 還記得，Ｐ搬去台北的那個週末過後，週一我馬上陷入了恐慌：一個生活的重心就這樣消失，尤其那時的我，又是無可救藥、以她為標竿、以她為榜樣的那種戀愛中小女人。 . 因此，我並沒有如我想像中地堅強——前一天，我還信誓旦旦地對她說著，我就如常過生活，這有什麼嗎？ . 我甚至不用等到下班，我的心就開始空空的了——等等下班要記得回自己租屋處，她那個讓我住了快兩年的租屋處，已經退租了，那個熟悉的人，也已經去台北追求自己的夢想了……我忽然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麼，忽然不知道我的生活如何過下去。 . 所以，有一段時間，我是這樣過生活的：早上上班，下班買個便當回家吃，如果公司沒有報告或文獻需要回家繼續奮鬥，我就會邊吃便當邊看劇，看完這檔換那檔，看累了就滑手機，滑手機累了就去下載個手遊來玩，等到都玩夠了，洗個澡，把自己打理乾淨後躺在床上，滑臉書、PTT、KKCITY等等論壇，等到眼皮已經無法支撐了，關燈睡覺。 . 聽起來好像很爽？不，一點也不。 . 我會這樣過生活，是因為我急著將所有這些影音、藍光、文字等，全數灌入我的腦中。 . 如此這般，我便不用去想Ｐ，以及想公司發生的任何事情（我在公司的處境，是越到後期越險峻），雖然偶爾在吃飯時，內心還是會難受地不小心滴下幾滴眼淚……但我通常不會讓自己陷入大哭的情境中。 . . . Ｐ去台北的第一個月，是幾乎沒有來訊的，她有跟我說明過，是因為她是拚盡全力在公事上——在她的觀念裡，到職後三個月內是關鍵期，這期間，只要不出任何差錯、甚至可以做出一丁點成績，建立起長官或同事對妳的好印象後，後面就好辦很多了——第一印象就是如此重要，後續妳不需太努力維持、太急於表現，人們對妳就是會有「很罩」的好印象，表現機會當然就會多上許多。 . 我是到那時才知道Ｐ是如此盤算的，除此之外，她下班後還會自願留在公司，她不僅用來熟悉業務、還會把隔天的事情先做了個頭，也因此，回到家常常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的事了。隔天，再比表訂上班時間早到三十分鐘以上。 . 整體來說，就是工作狂的狀態，她在台南的時候都還沒這麼拚。 . . . 我曾經問她：多到的、晚走的，這些加起來，她等於送公司好多免錢的時間了！ . 她卻只是笑著說：「那當然要公司有給我滿意的薪水，不然我哪這麼傻？」 . 我愣愣，「什麼意思？」 . 螢幕裡的她喝了口水。 . 「以前台南公司給的薪水沒這麼高，所以我頂多早到三十分鐘，就已經是做功德了——如果再少，我自然會準時整點上下班、甚至抽空摸魚打混，能多佔一點便宜是一點。」 . 「當主管的人，想法居然跟我們這些基層員工一樣？」我有點震驚。 . 「廢話。」她白眼一翻，「書不能盡信，那些大老闆、企業主出書演講，當然都叫人要提早上班、把工作當自己的事業、甚至是品牌來經營——要妳是老闆，妳難道不希望員工全心全意為妳做牛做馬？妳難道不會倡導這些觀念？但羊毛出在羊身上，這都要看薪水啊……薪水若給得不合理，自己另找出路比較重要。書跟新聞一樣，都要有自己判斷的能力，這樣才不會像讀教科書，讀越多腦袋越頓。」 . 「但就是有的人，明明領的薪水很合理，卻還是會混水摸魚，這樣的人我就不予置評了。其實從很多小事情，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人生觀跟價值觀。」 . 「原來如此。」 . . . 我忽然有點感動。 . 雖然那次早已不是第一次如此對話，但我跟Ｐ居然就這樣，不知不覺會深入聊一個話題了。 . 還記得剛交往時，她最愛說的話就是「白痴，智障，說了妳也不懂啦！」 . 那時的我們談話內容沒營養居多，我要求深入溝通時，也都被她給狠狠拒絕；想不到一轉眼過去好幾年，我們也可以深入討論某個話題了，而且她說的話很有令人反思的效果，我常常會有所收穫。 . . . 天啊，我忽然好想抱抱她，抱抱如此傑出優秀的她。 . 可惜，她已經沒有在我身旁了。 . . . 「那，如果妳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就也不會在公事上這麼拚命了？」 . 我想起在台南時，她總是嚷嚷著不知道自己這輩子能做什麼，只好認命上班。 . 那段獨處的時間，我想著她說過的這段話，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竄入了「寫作」兩個字。 . 我曾經是如此喜愛寫作，從小到大，畫畫與寫作貫穿了我二十五年的學生生涯，尤其是寫作。 . 還曾經一頭熱地參加一個文學小獎（以我懶散的個性，會去參加這種比賽，真可謂太陽要打從西邊出來），還很幸運地入圍，就此參加了人生第一次的評審講評，最後驚喜地得了二獎。 . 還記得當時對我參賽作品給予好評的作家林達陽，在合照時站在我旁邊，對我說了一句：「要繼續寫下去喔，加油。」 . . . 要繼續寫下去喔。要繼續寫下去喔。 . 加油。加油。 . . . 我卻這樣不知不覺懸宕了五年，待我打開筆電，嘗試著要在Word上打出一個小短篇時，就像那一片空白的新文件一樣，我的腦袋是一片慘白。 . 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靈腦袋都呈現枯竭的狀態，就是在那個時候。 . . . 「屁。」 . Ｐ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喚回，「我覺得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會更用心在公事上。」 . 「怎麼說？」我不太認同。 . 要我真的可以把寫作當作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我絕對會在公事上用最省力的方式做完，然後把大部分的時間與精力，都奉獻給寫作。 . 「嗯，雖然我也還沒找到自己想做什麼，但我單純認為那樣的人，生活及個性都會更有衝勁。所以，不只對待想做的事情，對任何事情，他都會是這樣的狀態吧？反之，沒找到自己做什麼事會最快樂、又心靈空虛的人，才會成天醉生夢死吧。上班打混，下班看劇，睡個覺又是平淡無奇的一天。」 . . . 我臉一紅，霎時覺得她在繞著彎罵我。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