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兩個行李箱,即將走入未來一年要住下的寢室,這裡是某宿舍的401房,和另外兩間402、403房共用一個交誼廳和帶有六個隔間的浴室,兩邊各三,一邊廁所,一邊浴室,從未和這麼多人共居過,這是一個來自單親家庭的年少男同志,來到宿舍第一天的感想,甚是慌張,連踏入房間的腳步都有些遲滯,猶豫了幾秒,正想轉身逃跑,對,就是逃跑,甚至已經想打電話給父親,請他讓我住在姑姑家,為此可以忍受每天單程40分鐘的通勤時長。
碰,一聲悶響,然後有點柔軟又有點韌性的觸感傳至全身,撞到人了,我下意識脫口而出:「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頭都不敢抬,一直彎腰道歉。
想像中的怒罵或是抱怨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略帶歉意的磁性嗓音:「沒事、沒事,是我沒注意到,抱歉啊!」他擺著手大剌剌的笑道。
「你走錯房間了嗎?」他有點疑惑的看向我。
「不…不是,我只是…」話卡在嘴邊,卻不好意思說出口,我想走。
「啊!難道是我走錯房間了?」在我還在猶豫怎麼解釋的時候,他接上了話,然後側頭看了一下房門上面的數字,看了一眼,又再次疑惑地看向我說:「沒啊,我是401沒錯。」他舉著手機對照一下資訊,確認無誤。
「不是,是我有點…」緊張?害怕?此時我突然發現,我也說不上到底是哪種情緒占比最多。
「還是說,你的床位有問題?」他又繼續猜下去,把食指和拇指張開形成一個勾放在下巴,側頭思考著。
「我想回家。」終於下定決心,我好不容易把話說了出口。
「蛤?為什麼?房間有這麼糟嗎?你借我過一下。」他誇張的表情好像在問:真假?
「也不是,只是我沒跟家人以外的人住過,有點…」有點什麼我還是說不出來。
「喔~原來,沒事啦,有什麼事情你可以找我幫忙,不要擔心。」後來才知道這傢伙是射手,很符合他的星座人設,社恐,社交恐怖份子。
就這樣,我半推半就住了下來,第一個月我幾乎是除了上課以外的時間,都跟他形影不離,雖然我們同系但不同班,所以課表還是不一樣的,只有幾堂選修能遇到,但凡同一堂課,分組我都是跟著他。
就在某一天,突然聽到臨寢的同學開始猜測我和他的關係,一開始也沒特別注意,過了幾天,謠言甚囂塵上,有取笑我們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像是黑白無常的;也有嗑起cp站攻受的;也有猜測我們是親戚的,反正兄弟情到地下情,不一而足。
面對流言蜚語,我坐如針氈,他卻沒心沒肺地說:「管他們怎麼說,我跟誰一起,是什麼關係,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那霸氣的宣言,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往後直到學期結束,我們依然焦孟不離,猶有甚之,他時常走在路上把手搭在我肩上,而在寢室偶爾會把我抓到腿上抱著跟別人聊天或是打遊戲,剛開始我還會閃躲,不知道是閃躲他的懷抱,還是他人的目光;也不確定是在閃躲一個可能,或是我的一廂情願。
沉淪往往是一個漸進而不自知的過程,他陽光開朗,對剛到大學一切都還有些不安的我來說,像是明燈,不如朝陽熾烈,卻足以驅散我的惶恐,有他在,就有種莫名的安心,我們聊課業、聊社團、聊遊戲,也聊,女生。
對,我裝著直男,假裝自己是老一輩定義下的「正常」,在老師眼中,我們是好友,在同儕眼中,我們是密友,在好事者眼中,我們是茶餘飯後的緋聞,但從來不去證實,我總是笑鬧般嫌棄,笑他憑實力單身,某次他卻回說:「沒關係,有兄弟就夠了,一輩子兄弟。」
下學期開始,我們的早午晚餐,總是兩人份,不管他買、我買,很自然的會買成雙人份,課表相差無幾,所有需要小組的共同課堂,都是一組,像是糾纏的兩個電子,或許在微觀的層面我們真有聯繫?
自從我的生活從單數變成雙數,我也開始變得活潑,一掃以前別人給我的標籤,甚至高中同學都快不認識我,彷彿從I走向了E,我不再那麼內向,面對未知或是沒嘗試過的事情,也不再那麼容易焦慮惶恐,對自己也漸漸有了些自信,他功不可沒。
大三下,他跟我的共軛關係驟然結束,因為他的生命中,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美麗而又聰穎,從大三上末尾,她的名字出現在他口中的頻率像是卡農一樣,循環往復,於是路燈下多了一個人。
歷經無數黑夜,在天亮之後,我離開了那盞路燈,隨著畢業歌,瀟灑離開校園,事隔多年,在我即將淡忘那道人影之時,一封紅色的咆哮信,像是榮恩老媽的大嗓門,驚呆了我,新郎是我的江直樹,新娘是那佳人,郎才女貌。
坐在一張放著伴郎桌三角立牌的圓桌旁,望向那扇莊嚴典雅的門扉,門後是我「一輩子的兄弟」,還有將成為他妻子的才女,我起身的腳步有些遲滯,猶豫了幾秒,正想起身離場,對,就是逃跑,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後,蹲在地上拉起我的手,打開我的手掌,寫下,sorry。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告白過,也未曾跟任何人提過對他的情意,他這個sorry,所謂何事?
No matter where life takes us, may joy always be his companion. And when we meet once again, let it not be with apology, but with gentle blessings for me in return.
多年過去,想起那場婚禮,在4月1日,幽默的很有他的風格,而我也還是只會寫作,為我生命中每一個值得我記得的男人,寫下第一百零一篇故事,以此命名過往的一寸光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