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點才睡下的周一恩,在六點半的鬧鐘聲中準時起床。
她睜開眼睛,在床上又躺了幾秒,睡眠不足帶來的鈍痛正一下下敲著太陽穴。理智告訴她再睡半小時也不會怎樣,身體卻已經依循平時的習慣坐了起來。
簡單梳洗後,一恩將長髮隨手盤起,走進廚房。冰箱門打開,冷氣撲上臉頰,多少驅散了一點睡意。她取出雞蛋、酪梨和前幾天買的酸種麵包,動作依舊俐落,和平常沒有兩樣。
七點十分,水煮蛋剛撈出鍋,一道拖沓的腳步聲便由遠而近。
周一忻頂著一頭睡亂的長髮走進廚房,眼睛甚至還沒完全睜開。她拉開餐桌前的椅子坐下,整個人趴上桌面。
「喀。」餐盤放下發出些微響動,一忻才勉強抬起頭,視線落到盤子上。
「蛤——又是酸種麵包配酪梨跟水煮蛋喔。」哀嚎聲頓時灌滿廚房。
「不吃?」一恩連眼皮都懶得抬。
「吃!」一忻立刻坐直,生怕晚回答一秒早餐就會被收走。她拿起一片麵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又不死心地補充:「但我更想吃法式吐司,上面還要淋滿滿蜂蜜,旁邊放草莓跟香蕉,最好再來一球香草冰淇淋。」
一恩端著黑咖啡在她對面坐下,淡淡掃她一眼。
「明天換妳煮,妳早餐要吃佛跳牆都行。」
一忻嘴裡還咬著麵包,立刻皺起臉。
「齁……姊~」
一恩不為所動地喝了口咖啡。
「已經開學了,妳到底何時要滾回家?」
「妳怎麼能跟妳可愛的妹妹這樣說話?我是擔心妳一個人住會寂寞,才來陪妳的欸。」一忻噘了噘嘴,裝出一臉無辜。
「呵,少來。」一恩冷笑了一聲,「妳只是不想被爸媽唸而已。」
一忻心虛地低頭剝蛋殼。
「高三了,自己清楚該做什麼,就不會有人想唸妳。」
一忻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她低著頭,用指腹一點點摳掉黏在蛋白上的碎殼,安靜了幾秒,才幽幽開口。
「清楚啊。在我們家,有除了法律系以外的選擇嗎?」
「有啊。」一恩看著低頭摳蛋殼的一忻。
一忻手上的動作停了。她抬起頭與一恩對視,眼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但妳要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一恩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仍是一貫的冷淡。
「喔。」
那點期待又悄悄斂了下去。要做什麼?一忻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很確定,自己不喜歡父母替她畫好的那條路,至於離開那條路之後要往哪裡走,她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一恩垂眸喝了口咖啡。
「如果真的不想,那就去找自己想走的路。」
「周律師可不這麼想的。」
一忻清了清喉嚨,忽然挺直腰桿,臉上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她刻意壓低聲音,學著父親平日說話的腔調。
「咳,等我退休後,律所是要交給妳們倆姊妹的。忻忻,妳要再多努力一點啊,這樣才能幫著姊姊。」
一恩撕下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裡,面無表情地看她演完。
「真像。」
「嘻嘻。」一忻得意地挑眉。
「建議妳到爸面前再學一次。」
一忻笑容瞬間消失。
「……不用了,謝謝。」
餐桌安靜了一會兒,只剩餐具偶爾碰上瓷盤的清脆聲響。
一恩喝完最後一口咖啡,伸手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
沒有新訊息。
她的拇指停在螢幕上兩秒,隨即若無其事地鎖上,將手機重新扣回桌面。
「欸,姊。」
「嗯?」
一忻咬了一口水煮蛋,含糊地問:「我住這裡是不是打擾到妳備考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一忻用叉子戳了戳盤子裡剩下的酪梨,「妳真的希望我回家嗎?」
一恩看了她幾秒。
「妳想住就住吧,反正房間有兩間。」
「真的?」
「嗯。」
一恩起身收拾餐具,放進水槽,隨手轉開水龍頭,清水沖過杯底,空間裡只剩沖水聲,安靜數秒後,一恩開口。
「填志願不用家長簽名,如果很不想,到時候就別填法律系了。」
「嗯……也不是真的不想。」一忻托著下巴,眉頭皺成一團,「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麼,也不知道想做什麼。」
一忻停了一下,才又問,「姊,妳當初是因為喜歡讀法律,才選法律系的嗎?」
水聲停了。一恩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
一路以來,父母都說尊重她的決定,沒有人要求她該怎麼選。選組、填志願、念法律,到後來出國讀 LL.M.,再回台準備考試,每一步確實都是她自己走的。
只是現在回頭看,她才隱約發現,那條路似乎從很早以前,就已經被鋪得太過平整。
她知道什麼成績叫好,清楚什麼學校值得念,也知道畢業、考試、進自家律所實習,再到有一天接班,怎麼走才最合理。
而她恰好每一步都走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她想要的。
好到連她自己都似乎從來沒有問過——周一恩,妳真的想去嗎?
「不討厭,也讀得來。」她將杯子、盤子依序放上瀝水架。
「就這樣?」
「嗯。」
「可是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喜歡欸。」
一恩轉過身,倚著流理臺看一忻。
「做一件事不見得要喜歡,可以只是擅長。」
「喔,妳確實可以說很擅長。」
一忻點了點頭。這點她倒是無法反駁。從小到大,周一恩幾乎就是優秀、出色的同義詞。她很少讓父母擔心,一忻以前也一直這麼覺得。
直到後來她才慢慢發現,或許不是一恩天生不需要人操心,只是她很早就學會了,怎麼成為一個讓父母放心的女兒。
「但妳都沒有嗎?」
「沒有什麼?」
「就是……」
一忻想了一會兒,才找到適合的說法。
「一件很喜歡、很想要,明明知道很麻煩,還是會忍不住去做的事。」
一恩微微一怔,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許沐樂。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桌面上那支安靜得過分的手機。
「為什麼我要自找麻煩?」一恩神色如常,用問句迴避問題。
「因為喜歡啊。」一忻不假思索地回答。
「沒有。」一恩說得乾脆。
「嗯……」
一忻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還是看不出什麼端倪。
「哎,姊。」
「嗯?」
「如果妳真的有很喜歡做的事情,或者是……人。」
一忻故意停了一下。
一恩沒接話。
「妳要記得,妳也有選擇權。不用家長簽名呦。」一忻笑了笑。
一恩看著她,片刻後,嘴角極淡地揚起。
「人小鬼大,我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一忻見到一恩笑了,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更深。只是低下頭時,那點笑意又慢慢淡了一些。
一忻不知道自己該往哪條路走。
最麻煩的是,從來沒有人逼過她們。父母沒有命令,沒有威脅,甚至總說尊重她們的決定。可那份期待始終落在身上,輕得讓人找不到反抗的理由,卻又重得沒辦法假裝不存在。
她想反抗,但連該對抗什麼都說不清楚。
更何況,姊姊一直扛著,自己又能逃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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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好奇前面發生什麼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