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等潮
森其實不太常來南寮。
不是不喜歡海，
而是太熟了。
熟到知道什麼時候風會轉、
哪一段時間浪會亂、
哪個位置適合站，卻不適合停太久。
那天下午，他只是需要一段空白。
工作告一段落，
腦袋卻還在轉。
那些未完成的對話、該結束卻還沒結束的關係，
在腦子裡反覆回放。
森把車停好，走上防波堤。
風比他預期的大。
他把外套拉緊，
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看海。
他知道自己的習慣——
一旦看進去，
就會站很久。
南寮的海，一向很直接。
顏色不複雜，
情緒卻重。
浪一層一層推上來，
沒有詢問，
也沒有等待。
森其實很早就知道，
自己不適合那種「一定要有答案」的關係。
年輕的時候，他試過。
試過為了一個人改變節奏，
試過在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承諾，
也試過把疲憊誤認成責任。
後來他才明白——
不是每一段撐下去的關係，都值得。
有些，只是還沒學會離開。
森在防波堤邊站定。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人。
不是刻意注意，
只是剛好在他的視線裡。
那個人沒有拍照，
也沒有滑手機。
只是站著。
站得很穩。
森下意識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對方，
而是因為那個狀態。
那是一種——
不在等誰，
也不急著離開的站法。
他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
站在哪裡都像在等。
等一句回覆、
等一個決定、
等對方願不願意留下。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
只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站穩。
森沒有靠近。
甚至沒有多看。
他只是在原地，
感覺了一下風。
南寮的冬天很誠實。
冷，就是冷。
不會因為你狀態不好就放輕，
也不會因為你想通了就溫柔。
森反而喜歡這樣。
至少不會被誤會。
那個人後來離開了。
沒有回頭，
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森甚至不確定，
對方有沒有注意到他。
他並不在意。
有些相遇，
本來就不需要被確認。
森坐了下來。
海浪拍在消波塊上，聲音規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種
「非得抓住什麼不可」的感覺了。
不是因為心冷了，
而是終於知道，
站得住，比靠得近重要。
天色慢慢暗。
森起身，準備離開。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海。
那片藍，在暮色裡變得更深。
不是耀眼，
而是一種沉靜的存在。
他不知道，
在另一條海線上，
也有人正看著同一種顏色。
但他知道——
如果有一天再遇見，
那一定不是因為寂寞。
而是因為，
兩個人都已經等過潮，
也不再害怕獨自站在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