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微光》

匿名
那一夜的風很冷。
我在荒原盡頭看見她。
遠遠的一個身影,縮在夜色裡,像一隻失了巢的幼獸。她眼底覆著化不開的霜雪,安靜得讓人心疼。
她其實也看見了我。
當那束光亮起時,她心裡曾有過片刻的遲疑。那光太暖,暖得幾乎讓她忘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相信過一個人的靠近。
可那些被歲月藏起來的傷,並沒有因此消失。
它們只是沉默地提醒她:越是讓人眷戀的東西,失去時越疼。
於是她把那一點動搖收了回去。
我卻沒有看見。
我只看見她的孤單,便自作聰明地將它稱作——求救。
於是我點亮了胸口那座沉寂已久的燈塔。
我把所有能給的光都送向她,以為溫暖可以帶她離開黑夜。
卻不知道,對一個太久沒有安全感的人而言,突如其來的光,也可能是一種逼近。
她開始後退。
不是因為那束光不夠溫柔,而是她還沒有能力承受它。
於是,在我們之間,
她築起了一堵牆。
一磚,又一磚。
那些冰冷的磚石裡,藏著她沒有說出口的往事,也藏著一個人最後的自我保護。
我站在牆外,一次次伸手敲門。
而她偶爾也會在夜深時,把手放在牆的另一面。
她知道我還在。
也知道只要往前一步,便可能看見另一種人生。
可她始終沒有推開那扇並不存在的門。
因為有些人受過傷以後,
連幸福靠近的聲音,都會聽成警報。
直到我的掌心破了,我才終於明白——
那不是拒絕我的牆。
那是她用盡力氣,替自己守住的最後一點安全。
而我能做的,也終於只剩下尊重。
海風從遠處吹來。
胸口那座燃燒過度的燈塔,
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沒有爭吵,
沒有告別。
只是兩個曾在彼此生命裡亮過的人,
終於站回各自的岸上。
天將亮時,我轉過身。
而牆的另一邊,她沒有追來。
也許那一刻,她曾經難過。
也許她望著逐漸遠去的光,
心裡仍有一點捨不得。
只是她終於明白,
有些人可以溫柔地來到生命裡,
卻不代表自己已經準備好讓他留下。
於是她把那份未曾說出口的心意,
輕輕收進夜色裡。
而我踩著晨曦拉長的影子往前走。
身後的高牆漸漸退成遠方模糊的輪廓。
我沒有回頭。
不是忘了,
只是終於懂得——
有些人不是來彼此拯救的。
只是在人生最冷的某一段路上,
曾隔著一片荒野,
替彼此亮過一次燈。
這樣,
已經足夠。
下一個街角,
有微風,有燈火,
有尋常人家的煙火。
我帶著熄滅過的光,
慢慢走回人間。
而她留在自己的岸上。
等有一天晨光再來,
也許她終會知道:
真正的安全,
不是永遠躲在牆後,
而是有一天,
即使看見光,
也不必再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