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9歲那年，第一次走進婚友社。 我幫很多人離過婚。 但怎麼結婚，我其實不太懂。 那陣子工作總算穩定下來，我開始認真想成家。 我媽知道後，比我積極得多。 某天吃飯，她直接把一張婚友社的廣告單塞到我面前。 「去看看，我朋友兒子加入這家速配成功。」 我皺眉：「婚友社？」 她一邊夾菜，一邊說： 「你天天研究人家為什麼離婚，也該研究一下自己要怎麼結婚的。」 我覺得這句話有點侮辱我的專業。 但確實是事實。 所以星期六下午，我還是去了。 這家婚友社在台中一棟商辦大樓內。 裝潢精緻。 咖啡好喝。 接待我的是一位40多歲的女性婚配顧問。 她姓陳。 坐下不到3分鐘，她問了我12個問題。 年齡。 身高。 學歷。 職業。 年收入。 有沒有房。 有沒有車。 父母做什麼。 有沒有兄弟姐妹。 能不能接受離婚過的。 能不能接受有小孩的。 希望女生幾歲。 我回答完，她低頭在平板上輸入資料。 我忍不住問： 「不用問我個性嗎？」 她抬頭看我。 「後面會問。」 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在婚戀市場裡，這些條件擺前面，個性是後面的事。 她問我希望找什麼樣的女生。 我說： 「聊得來就好。」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很熟悉。 通常當事人跟我說「離婚後財產怎麼分都可以」的時候，我也是這個表情。 她問： 「年齡呢？」 「不要差太多。」 「幾歲到幾歲？」 我想了一下。 「35到39吧。」 她記下來。 「身高？」 「沒要求。」 「150可以嗎？」 我停了一下。 「我身高185……最好160以上。」 她又記下來。 「學歷？」 「不重要。」 「高中可以嗎？」 我又停了一下。 「大專以上吧。」 她抬頭看我。 我突然有點尷尬。 剛才還說「聊得來就好」。 不到2分鐘， 我已經加了3個條件。 陳顧問沒有笑我。 大概是看多了。 她只說了一句： 「張先生，來這裡的人一開始都說看感覺。」 「填到最後，感覺通常有身高、年齡、學歷等要求。」 她說得很中肯，我無法反駁。 她把資料輸入平板後 她把我的資料轉過去給我看。 39歲。 律師。 收入穩定。 有房貸。 未婚。 工作時間長。 她用筆點了點。 「你的條件不差。」 我笑了。 然後她補了一句： 「但你這個年紀的男人硬傷是：女生會問為什麼還沒結婚？」 我笑不出來了。 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攻守交換。 和體會到婚配市場的殘酷。 正式加入後，我記憶中是見了6個女生。 第一個見面20分鐘後就問我有幾間房。 我老實回答了 但有點不舒服。 回去跟朋友說： 「現在的女人都這麼現實嗎？」 朋友問我： 「那你有沒有問人家做什麼？」 我說有。 「有沒有問年紀？」 有。 「照片是不是你挑過的？」 我沒說話。 朋友喝了一口啤酒。 「那你比較高尚在哪？」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沒有想出答案。 第二個女生很好聊。 我們從電影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小時候。 發現我們讀同一間國小和國中。 我開始覺得相親好像也沒那麼糟， 這次應有有機會。 但是… 快結束的時候，她突然問： 「你以後一定要有小孩嗎？」 我說： 「對，我很愛小孩。」 她聽完: 「可是我不想生。」 我們兩個都沒有再說話。 那天沒有誰做錯什麼。 她很好。 我也不討厭她。 但我們都知道不會有第二次。 第三個女生離過婚。 她一坐下就告訴我。 「我離婚3年，沒有小孩。如果你介意，我們今天喝完咖啡就好。」 她說得很平靜。 我反而因她的直白愣住了。 可能因為我是律師，她問我： 「你是不是看過很多離婚？」 「很多。」 「那你會不會覺得離過婚的女人問題比較多？」 我說： 「不會。」 她笑了一下。 「婚友社裡很多人會。」 後來她告訴我，這一年見過11個男人。 有人一聽她離婚，就開始問前夫。 有人問是不是她脾氣不好才離婚。 還有人本來聊得很好，知道她離婚後，說留下line再聯絡，第2天就消失了。 她攪著咖啡，突然問我： 「張律師，你們法律上離婚叫什麼？」 「婚姻關係消滅。」 「那滿好的。」 她笑著說： 「至少法律不會像有些臉書網友說我『此人被使用過一次』。」 我原本也想笑。 不知道為什麼，沒笑出來。 第4個女生年紀和我差不多。 她第一句就說： 「我知道你們男生比較喜歡年輕的，所以不用勉強。」 我說我沒有勉強。 她說： 「沒關係，我現在很習慣別人說沒關係。」 後來才知道，她以前也不急。 32歲覺得工作重要。 35歲覺得再看看。 37歲開始認真相親。 到了這幾年，介紹人最常跟她說的一句話變成： 「條件不要設太高。」 她問我： 「你知道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我搖頭。 「不是沒人選我。」 「是所有人都開始提醒我，我的年紀已經讓我沒有資格選了。」 那句話我記了很久。 第五個女生沒有選我。 原因很簡單。 她覺得律師工作太忙。 她希望另一半18:30左右能回家吃飯。 婚友社專員問我要不要再跟她聯絡看看。 我說不用。 其實有那麼幾秒鐘，我很想告訴她： 我可以調整。 但我最後沒有說。 因為我突然想起過去辦過的那些離婚案。 太多人在結婚前說： 「沒關係，我可以配合。」 結婚後才發現， 那個「可以」後面其實還有一句： 「但我希望有一天你會為我改。」 第6個女生，我見了3次。 第3次吃完飯，我送她去火車站。 走到入口，她問我： 「你覺得我們適合嗎？」 我下意識開始分析。 工作穩定。 價值觀接近。 家庭背景差異不大。 對未來也有共識。 我說： 「客觀條件滿適合的。」 她看著我。 「我不是問這個。」 我愣了一下。 「那妳問什麼？」 她笑了笑。 「算了。」 那天之後，她沒有再約我。 Line也沒回。 我後來才知道， 有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但回答錯了，一樣會失去一個人。 6個月到期後，我沒有續約。 陳顧問問我是不是對服務不滿意。 我說不是。 她又問： 「那是沒有遇到喜歡的？」 我想了一下。 「可能是我一直在判斷適不適合，忘了感受喜不喜歡。」 她笑了。 「你們律師都這樣理性嗎？」 「不知道。」 「那你現在懂怎麼去聯誼相親了嗎？」 我說懂了一點。 她笑了笑，沒有回我。 離開婚友社那天，陳顧問把我的資料表還給我。 上面還留著我第1次來時填的擇偶條件。 35到39。 大專以上。 身高160公分以上。 二婚可。 工作收入穩定。 我看了一會兒，拿筆全部劃掉。 陳顧問笑了。 「現在真的只看感覺？」 我搖頭。 「不是。」 「那你要找什麼？」 我想了很久。 最後只寫了一句： 「遇到問題時，願意坐下來聽我把話說完的人。」 她看了一眼。 「就這樣？」 「就這樣。」我說。 我是張律師， 25歲的時候，我可以跟一個不確定的人談3年，再用半年療傷。 39歲，我不太敢了。 不是因為時間到了。 而是這個年紀的人，大多已經輸過一些東西。 有人輸過一段婚姻。 有人輸過生孩子的時間。 有人陪一個人從什麼都沒有走到什麼都有 最後才發現，那個「以後」裡沒有自己 所以再坐到相親桌前，大家才會問那些很難聽的問題。 你有沒有房？ 一年賺多少？ 想不想生孩子？ 父母以後誰照顧？ 結婚後住哪？ 不是浪漫消失了。 只是我們終於知道， 有些問題現在不問， 以後會用更貴的方式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