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妳說,森林深處藏著一口井。
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深,
連月光落進去,也照不到底。
妳叫我走路時小心一點。
一旦踩空,
也許就再沒有人能把誰拉上來。
我點頭。
那時的我,只記住了那口井,
卻沒有聽懂妳語氣裡那一點很輕的害怕。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站在井邊。
他們只是一直走在一片
旁人看不見的黑暗裡。
妳十九歲生日那晚,
我們什麼也沒做。
只是肩並著肩,
靜靜地,
聽雨一滴滴打進海面。
妳哭了很久。
我輕輕抱著妳,
一時覺得自己很大,
大得好像能替妳擋住整場雨;
又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小得連一句真正有用的安慰,
都遞不進妳心裡。
後來,妳去了山裡。
我寫信。
妳偶爾回。
信很短,
字跡輕得像怕壓痛了紙,
每一行之間都留著大片的空白。
我每次讀完,
都沿著原來的折痕重新摺好,
放進抽屜最上面。
像安放一件
稍微用力一點,
就會碎掉的東西。
我想過去接妳。
也想過很多次——
如果那時再多打一通電話,
如果再早一點走進那片森林,
如果那天我說了另一句話,
後來會不會不一樣。
這些問題,我問了自己很多年。
它們沒有答案。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來,
像秋天的風穿過空房間,
吹動窗簾,
卻從來不替誰留下什麼。
昨夜,我又夢見了那片草地。
風還在吹。
妳還是走在我前面。
背影被秋光鍍上一層很薄的金,
像很多年前,
我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
我喊妳的名字。
妳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
朝身後輕輕揮了一下。
那動作溫柔得近乎殘忍。
像是在說:
別跟來。
我站在原地。
第一次沒有追上去。
只是看著妳一步一步走向樹林。
風把芒草壓低,
又慢慢放開。
妳的身影也一點一點
融進那片幽暗的綠裡。
答應我,
好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