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的地方，有很多漂亮的女人。 當然，也有很多不漂亮的。 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我逐漸發現，外表好不好看，有時候比不上對方究竟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重要。 我以前家裡很窮。 父母做生意一直不太順利，我很早就開始工作。那時候沒什麼資格挑工作，只要能賺錢，環境不要太差，剩下的事情都可以慢慢習慣。 後來，我進了現在這個地方。 說是灰色地帶，也不完全準確。這裡有正常做生意的人，也有一些不適合拿到檯面上談的事情。大家各有各的關係，各有各的利益，平常見面笑笑，出了事情就看誰跟誰比較熟。 我在這裡待了很多年。 後來我爸媽的生意突然好轉，家裡的經濟狀況改善了不少。我不必再為了幾千塊錢委屈自己，甚至已經有能力換一份正常的工作。 但我一直沒有離開。 認識的人太多，有些人欠我人情，有些事情我知道得太多。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離開之後能做什麼。 我爸媽總算不用再為錢煩惱，我卻還是每天跟原本那群人打交道。 有時候，我也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只是日子過得去，我就懶得改變。 直到我認識她。 她很漂亮，而且有男朋友。 這兩件事，我一開始就知道。 第一次跟她說話，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她問完問題，沒有馬上離開，反而站在旁邊跟我聊了幾句。 後來，她開始主動找我。 有時候是問一些其實不太需要問我的事情，有時候只是經過，順便問我今天忙不忙。 我沒有多想。這裡的人本來就擅長跟別人打交道，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通常不缺願意陪她們聊天的人。 但她對我的態度，慢慢有些不一樣。 有一次，她問我是不是沒有女朋友。 我說沒有。 她問為什麼。 我說懶得找。 她笑了，說我是不是很怕麻煩。 我沒有回答。 她看著我，又補了一句： 「你這種人，應該很難追吧？」 我當時只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 直到後來，她開始跟我談自己的感情。 她說自己跟男朋友最近常常吵架，有些事情講了很多次，對方還是不懂。 我問她，那為什麼不分手？ 她看了我一眼。 「你們男生是不是都覺得，分手就可以解決所有事情？」 我說，不然呢？ 她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如果女朋友很黏人，我會怎麼做。 我說，看喜不喜歡她。 「如果她很漂亮呢？」 我笑著說，漂亮又不能當飯吃。 她沒有笑。 她只是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她以前交往過幾個條件不錯的男人。有人對她很好，有人替她花過不少錢，也有人在分手之後，才發現自己付出的東西遠比想像中多。 這些都是別人說的。 有人說她很會利用男人，也有人覺得那些男人只是心甘情願，分手以後才開始計較。 我不知道真相。 但我開始留意她。 她會在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會在我忙完之後，特地過來跟我說幾句話。有時候她明明可以找別人幫忙，卻偏偏先問我。 有一次，我們兩個單獨待在休息室。 她坐在我旁邊，拿著手機看訊息，忽然嘆了一口氣。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男朋友又讓她不高興了。 我說，那就回去談清楚。 她沒有理會，只把手機放到一旁，往我這邊靠了一點。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對女朋友？」 她問得很認真。 我聞得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她沒有碰我，但距離已經近到，我只要稍微轉過頭，就會跟她靠得更近。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念頭。 我甚至想過去結紮。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女人，而是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什麼有原則的人。 有些事情，我知道不應該做。 但我不敢保證，當它真的發生在眼前時，我還能不能記得自己原本是怎麼想的。 她看著我，問： 「你怎麼不說話？」 我回過神來，往旁邊挪了一點。 「沒什麼。我覺得妳應該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 她看了我幾秒。 「你真的很怕麻煩。」 她說完，拿起手機離開了。 我坐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我連她究竟想做什麼都還沒弄清楚，就已經開始考慮事情最糟糕的結果。 但我也知道，我不是完全不想靠近她。 這才是問題。 如果我真的對她毫無興趣，根本不必想那麼多。 幾天後，我第一次看見她男朋友。 那天我剛好要出去拿東西，經過門口時，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外面等她。 男人穿著普通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杯飲料。她走出去，他便自然地把飲料遞給她，接過她手上的包包。 她似乎跟他說了什麼。 男人低頭聽著，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動作很自然。 不像刻意表演給誰看，也不像一個對女朋友很差的人。 我站在不遠處，沒有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只看見她接過飲料，笑了一下，然後跟他一起離開。 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 畢竟，他們是男女朋友，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 但我回到工作位置之後，腦子裡還是一直浮現那個男人替她拿包包的樣子。 我突然想到，她跟我抱怨過很多次，說男朋友不懂她、不夠體貼，兩個人相處起來很累。 可是我親眼看到的，似乎也不是那麼一回事。 當然，一個人對女朋友好，不代表兩個人就沒有問題。 我沒有資格只憑幾分鐘的畫面，就認定她在說謊。 但那個男人突然變得很真實。 他不再只是她口中那個讓她委屈的人。 他會來接她，會替她拿包包，也可能在她不高興的時候，花很多時間想辦法哄她。 而我正在這裡，聽她說那些他做得不夠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一個剛好能聽她抱怨的人？ 一個她可能有點興趣的男人？ 還是一個在她對現有關係感到不滿時，可以拿來比較的對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並沒有因此停止在意她。 有一次，她問我週末有沒有空。 我問她要做什麼。 她說，只是想出去走走。 我沒有馬上答應。 她看著我，忽然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男朋友，所以不應該找你？」 我說，妳本來就有男朋友。 她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沒有呢？」 我看著她，沒有回答。 這次我很確定，她不是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至少，她知道自己說的話會讓我怎麼想。 但她仍然沒有說自己喜歡我，也沒有說已經打算跟男朋友分手。 她只是把問題丟給我。 我最後沒有答應。 我說最近有事，改天再說。 她沒有生氣，只是笑了一下。 「好啊，那改天。」 她離開後，我盯著桌上的手機看了很久。 我甚至想過，如果她真的跟男朋友分手，我是不是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難看。 我開始替自己找理由。 反正我沒有女朋友。 反正她跟男朋友的關係本來就不好。 反正如果真的有什麼，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的責任。 這些話聽起來好像都說得通。 但只要想到那天在門口看見的男人，我就沒辦法把這件事想得那麼簡單。 我不知道他們私底下究竟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好男朋友。 但我知道，他們還沒有分手。 而我已經開始期待她離開他。 有一天晚上，我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吃飯，順口提到了她。 對方聽完，只問了一句： 「她有男朋友，你知道吧？」 我說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還想什麼？」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我不是不知道這件事可能帶來什麼後果。我見過有人因為感情鬧得難看，也見過原本相處得很好的人，最後因為錢、承諾，甚至一句話翻臉。 我甚至比一般人更清楚，有些麻煩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 但我仍然沒有辦法完全放下她。 那天回家之後，我又想起結紮這件事。 我認真查了一些資料，看到有人討論手術，也看到有人說，做了之後不代表人生就不會出現其他問題。 我當然知道。 結紮不能阻止出軌，不能阻止感情糾紛，更不能讓一個人突然變得有原則。 我只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很習慣用這種方式處理問題。 以前沒錢，我就告訴自己，等有錢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後來家裡真的有錢了，我卻還是留在原本的地方。 現在遇到一個可能讓生活變得複雜的女人，我又開始想，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自己少承擔一點風險。 好像只要改變某個條件，我就不必真正面對自己。 可是我明明知道，問題不在那裡。 我爸媽好不容易才把家裡的生活改善。我現在就算不工作，也不至於馬上活不下去。 我甚至有條件離開這個地方，去找一份薪水少一點、但不必跟這麼多人糾纏的工作。 我一直沒有走。 現在，我又在考慮一個根本還沒發生的問題。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不是沒有選擇。 我只是不太願意放棄那些讓自己覺得有趣、刺激，或者不甘心錯過的東西。 昨天，她又來找我。 她說她跟男朋友最近真的很不好，問我能不能陪她出去走走。 我看著她，問： 「妳跟他分手了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還沒有。」 我點點頭。 「那等妳處理好再說。」 她看起來有點意外。 「你就這麼怕麻煩？」 我笑了一下。 「對啊，我很怕。」 她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手機離開了。 我坐在原地，心裡並沒有想像中輕鬆。 我知道自己這次拒絕了她。 但我也知道，如果她真的跟男朋友分手，再回來找我，我未必還能這麼冷靜。 我甚至不敢確定，如果下一次她靠得更近一點，如果她不再只是抱怨，而是真的伸手牽住我，我會不會把今天說過的話全部忘記。 至於結紮，我還沒有決定。 我想，我應該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再決定要不要做這件事。 畢竟，結紮不會讓我變成另一個人。 它不能替我拒絕她，也不能替我離開這個地方。 更不能保證，下一次當我面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我還記得今天的想法。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有一天不用為錢煩惱，人生就會變得容易一點。 現在，我確實不用再為錢煩惱了。 只是我開始發現，有些選擇之所以困難，從來不是因為我沒有能力承擔後果。 而是因為我明明知道後果，還是想要。 我甚至想過去結紮。 但我真正想避開的，可能從來就不只是意外。 而是有一天，我真的做了自己明知道不應該做的事情，卻還能若無其事地告訴自己： 那時候，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