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概有七千萬的資產。 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少，至少在台灣，應該很難被稱為家境不好。 父母有房子，有一些土地，也累積了不少資產。我不用擔心學費，不需要在大學時期打工養活自己，畢業後即使不想往上爬，生活也不至於立刻出現問題。 如果要我形容自己的家庭，我會說家境不錯。 但我讀過私立學校。 那裡有些人的家庭，資產不是七千萬，而是幾億。 幾億跟七千萬之間的差距，其實不像數字看起來那麼容易理解。因為七千萬已經足以讓一個人覺得自己過得不錯，而幾億則會讓你慢慢發現，有些人從小就不需要思考你認為很重要的事情。 我認識一個男生，姑且叫他阿哲。 他家裡很有錢，長得不差，個性幽默，也很懂得跟人相處。他不是那種只會拿錢壓人的富二代，反而很容易讓人喜歡。 他的女朋友幾乎沒有斷過。 分手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下一個。有些女生很漂亮，有些個性很好，也有些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怎麼認識的。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 一個家境好、外型不差、幽默又擅長社交的男生，本來就很容易受到異性青睞。 我也不認為那些女生一定是為了錢才跟他在一起。把所有感情都解釋成利益交換，未免太過簡單。 問題是，他的條件裡，有些東西可以靠自己培養，有些卻不是。 幽默可以練習，外型可以整理，社交能力可以慢慢學。 但家裡幾億的資產，不是畢業後努力工作幾年就能得到的東西。 他可以跟一個女生約會，可以帶她去旅行，可以在考慮未來時，把買房這件事當成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而不是一道可能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 這些事情不一定會直接讓女生喜歡他。 但它們會讓他的選擇比較多，也讓別人更容易相信，跟他在一起不會是一場冒險。 我從來沒有嫉妒他。 至少我不認為那是嫉妒。 因為我本身也沒有太強烈的戀愛需求。有人喜歡我，我不一定會想追求；沒有人喜歡我，我也不會覺得生活少了什麼。 我甚至不太想為了升遷而投入太多時間。 家裡的條件讓我有資格做這種選擇。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討厭，但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我今天家裡負債幾百萬，父母年紀大了還沒有退休金，我大概不會有這麼多餘裕，去思考自己究竟想不想努力。 人很容易把自己做得到的選擇，誤認為是自己的個性。 直到我想起另一個人。 那是我小學時認識的朋友。 他的家庭條件不好。 小時候，我們不會特別去討論誰家有多少錢。那個年紀，大家在意的是誰考試比較好、誰打球比較厲害，以及誰下課後可以一起玩。 長大以後才知道，有些人放學回家，可以安心地準備明天的考試；有些人卻很早就明白，家裡的事情不是努力讀書就會自動消失。 但他很努力。 後來，他考上了中字輩理工科系，畢業後也找到不錯的工作，薪水並不差。 如果只看學歷和工作，他的人生已經算是相當成功。 他不是因為不夠努力，才輸給別人。 至少，我找不到這種理由。 有一次，他差點跟一個女生在一起。 兩個人相處得不錯，彼此也有好感。照理來說，如果繼續發展下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直到女生的家長出面。 對方的態度很明確，甚至可以說是毫不客氣。 我沒有親眼看見整個過程，也不打算把細節編得多麼戲劇化。只知道，那不是一句「你們年輕人自己決定」就能帶過的反對。 他的家庭條件，成了問題。 其實，以他的薪水，他不是養不起自己，也不是連未來的生活都沒有能力規劃。他甚至可以據理力爭，可以要求女生為這段關係做出選擇，也可以硬著頭皮跟對方的家長正面衝突。 但他最後沒有這麼做。 他想了一段時間，還是決定離開。 他沒有罵女生，也沒有特別責怪她的父母。 他只是覺得，事情沒有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我不知道他當時究竟有多難過。他沒有跟我說太多，我也沒有追問。 只是偶爾想起來，我會覺得有點奇怪。 一個人從小到大努力讀書，考上不錯的大學，找到不錯的工作，終於有能力靠自己過生活。 結果到了想跟一個人交往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還是必須先證明，他的家庭不會成為別人的負擔。 他已經靠自己的能力走了很遠。 但有些人從起點就站在更前面。 我不覺得那個女生一定做錯了什麼。她有自己的家庭，也有可能面對父母的壓力。她未必能夠輕易地為了一段還沒確定未來的感情，跟家裡翻臉。 她的父母也可能真的認為，家庭條件相近，婚後會比較少問題。 從他們的立場來看，這不一定是毫無道理的決定。 只是當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時，最後承受結果的人，還是那個離開的人。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今天他不是家境不好，而是家裡也有幾億資產，事情還會一樣嗎？ 也許女生的父母根本不會反對。 也許他們甚至會覺得，這個男生很不錯。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但我很難相信，家庭資產在這種事情上完全沒有影響。 阿哲的感情生活，跟這個朋友的經歷，恰好是兩個很不一樣的例子。 一個人有錢，又恰好有其他優點，因此感情選擇很多。 另一個人也很努力，條件並不差，卻因為家庭背景，在一段感情還沒真正開始以前，就先碰到了門檻。 他們都沒有做錯什麼。 我也沒有資格替他們評分。 至於我自己，家裡大概七千萬。 這個數字讓我不需要像小時候的朋友那樣，時時刻刻考慮家庭條件會不會拖累自己。可是跟阿哲相比，我又清楚知道，七千萬和幾億之間，仍然存在著相當大的距離。 我不是最有錢的那群人，也不是最需要努力的那群人。 我剛好處在中間。 有能力過一個還算舒服的生活，也有餘裕對某些事情提不起興趣。 我不急著交女朋友，不急著升遷，也不覺得一定要把收入提高到某個數字，才能證明自己的人生有價值。 有人可能會說，這是因為我家裡有錢。 我覺得這句話沒有錯。 如果我家境清寒，我大概不會有現在這種想法。 但我也不認為，這就代表我現在的生活方式沒有價值。 人本來就會依照自己的條件，決定什麼事情值得追求。 只是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常常把結果歸因於個性，把差距歸因於能力，卻很少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一個人之所以能夠努力，能夠堅持，能夠承受失敗，甚至能夠坦然地說自己不想努力，有多少是因為他本身的性格，又有多少是因為他知道，即使事情搞砸了，自己還有多少退路？ 我認識的人裡，有人家裡幾億，卻依然很努力；有人家境不好，最後也靠自己走出一條路。 我不想把他們簡化成富人靠背景、窮人靠努力。 那樣太粗糙了。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即使大家都很努力，努力所帶來的結果，也未必相同。 更何況，有些人甚至還沒開始努力，就已經擁有更多選擇。 而我只是剛好站在一個不太需要為這些事情煩惱的位置。 所以，我沒有特別想改變什麼。 只是偶爾想到這些事時，會覺得社會其實比我們想像的更現實。 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很壞。 而是因為即使每個人都沒有惡意，最後形成的結果，也不一定公平。 至於那七千萬。 它沒有讓我變成一個特別優秀的人。 但它確實讓我有資格，不必那麼努力地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