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ri 01 光落下來的時候

各位卡友好,我是西貢橋下說書人。 今天,想和大家說一個故事。 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裡面出現的人、事、物都有做保護處理與創作調整。 若有雷同,純屬雷同,請不要出來認親。 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想把這個故事寫下來。 但礙於日常瑣碎的工作、生活、壓力、應酬, 還有數不清、理所當然「等⋯⋯以後」的藉口⋯⋯ 這個故事始終被鎖在心裡面某個很重要,卻又不忍觸碰的音樂盒裡。 它被放得很久很久,久到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它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但每次閉上眼回想, 我還是能聞到那座島上,空氣裡混著麵粉、咖啡和海水鹹味的氣息。 聽到那海鷗、浪潮、還有渡船離港的汽笛聲。 以及那個夏天,我曾經有幸,如此短暫、如此笨拙卻純粹地,愛過一個人。 第一章|光落下來的時候 她的名字叫做「あかり」,用英文拼寫是Akari。 在日文裡,那個名字帶有「光」的意思。 許多年後,我常在西貢雨季潮濕的午夜想起這個名字。 在那段充滿麵包與濃縮咖啡香氣的歲月裡, 她像是一束毫無預警穿透雲層的光,照亮了我這個慣於躲在陰影裡的靈魂。 身高一百六十幾公分,體重五十幾公斤, 在西方人占比多數的羅特尼斯島(Rottnest Island)上,她顯得纖細卻不單薄。 棕黑色的長髮自然地垂在肩上,淡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顯得白皙, 那雙接近黑色的眼睛,在光線變化時,會泛出一點深琥珀的光澤。 她的五官並不張揚。眉毛自然舒展,鼻樑俐落,嘴角總是帶著一點沒有說出口的笑意。 她不是那種匆匆一瞥,就會讓人忍不住回頭的美豔女孩。 但是只要她安靜地站在那裡,就會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不自主地彎成一道曲線, 左邊的虎牙跟著露出一點,嘴角旁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那個笑容很自然,沒有刻意地矯揉造作,卻能讓人不知不覺跟著揚起嘴角。 那感覺,很像冬天午後坐在長椅上,慢慢喝下一口Rekorderlig的草莓萊姆酒。 入口的瞬間,是滿溢而豐潤的草莓氣息,輕輕在口中綻放, 緊接著酸與甜在舌尖上展開,一層一層地往後延伸,最後留下酒精與微醺,靜靜地在深處盤旋。 不濃烈,卻讓人喝過之後,還想再嚐一口。 溫柔地把人拉入一種甘美而舒緩的情緒裡,讓人輕易又無可自拔地沉淪。 我叫Kuan。 一個試圖逃離台灣「22k」魔咒、擺脫兩點一線上下班枯燥生活,而盲目跟風跑來澳洲的打工背包客。 2012年的時候,我在西澳外海的羅特尼斯島(Rottnest Island)麵包店裡面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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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我的頭銜是麵包店的「首席咖啡師兼煎台快炒手」。 別誤會,我能當上「首席」並不是因為我的沖泡或拉花技巧出神入化, 純粹只是因為——人跑光了。 復活節過後,原本的店經理David突然宣布,他存夠錢了,準備告老還鄉,去開一間公路休息站(Roadhouse)。 他不只自己要走,還順便把店裡的甜點師、咖啡師,以及幾個跟我一樣拿打工度假簽證的背包客,全都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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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年近六十五歲、滿頭白髮的老闆Ivan,氣喘吁吁地搭上第一班快艇,從本島趕來島上。 他看著店裡僅剩的兩根獨苗 — 我和Michael,直接爆出一連串夾雜著濃重口音與各種「消音關鍵字」親切地問候David。 等到Ivan的憤怒值稍微降下來後,他才一臉悲壯地看著我們。 「Kuan、Michael,我會再找人來管理這間店。」他停了一下。 「但現在快進入淡季了,遊客不多,我預計過幾個月再招人。」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幾個月? 「可是我們跟政府有合約,這麵包店一天都不能關!」 他拍了拍我們的肩膀:「這段時間就靠你們兩個頂住了。」 「Michael負責算帳存貨,Kuan負責前台餐飲,我會再多給你們一些福利。」 「另外我會從別家店安排人員短期支援。撐過今年的冬天就好!」 交代完事情後,Ivan 提著裝滿現金的沉甸甸皮箱,搭船回本島巡視他的另外三間餐廳。 留下我和Michael,開啟了一段一週上班六、七天, 平均每週工時超過五十小時、數錢數到手抽筋的鐵人打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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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特尼斯島是個很美麗的小島。 面積大約十八平方公里,比台灣的綠島大一些,島身東西狹長,沿岸散布著許多漂亮的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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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開天天主演攔路搶劫的海島原生悍匪 —— 海鷗外,這裡最有趣的生物有兩種。 第一種是魟魚(Stingray)。 牠們常在Thomson Bay一帶活動,體型很大,游起姿態十分悠哉。 只要你去買點魚餌,站在水深及腰的海裡,把手心攤開。 牠們就會像一張黑色地毯朝你慢慢飄過來,又飄過去,連帶把你手中的魚餌吃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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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則是島上的明星 —— 短尾矮袋鼠(Quokka)。 牠們天生長著一張像是在微笑的臉,被稱為世界上最開心的動物。 遊客登島之後,總會想辦法找牠們合照,彷彿只要跟這些小傢伙拍過一張照片,就能把島上的好心情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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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雖然島上的常住人口才三百多人,每年卻能吸引數十萬名遊客。 遊客帶來了工作,也讓這座小島有了另一種生活節奏。 島上有超市、Subway、藥局、按摩店,以及好幾間飯店、咖啡廳和餐廳。 每逢旅遊旺季,大量背包客便會湧進島上工作;等到季節轉冷,又有一批人收拾行李,搭上渡輪離開。 在島上待了一整年的我,也見證了一波又一波的背包客人來人走,潮起潮落。 有些人剛認識沒多久,就已經在討論下一站要去哪裡; 有些人原本說好要一起旅行,最後卻因為工作、金錢,或是單純改變了心意,就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在這裡,告別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而正是因為知道每個人的時間都有限,大家反而不太願意浪費時間。 島上總有各種理由辦派對,迎新、慶生、睡衣趴、告別趴、啤酒趴、電影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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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提出一個想法,通常就會有人願意配合。 甚至我們還辦過一次「世界A片交流派對」。 當然,從頭到尾都沒有邀請任何女性背包客參加就是了。 第一次見到Akari, 是在Gov's Bar幫Emma舉辦的離別派對。 那天晚上,十幾個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把吧檯圍得水洩不通。 來自捷克、在按摩店上班的Martin顯然已經喝開了, 他滿臉通紅地舉起手裡的啤酒大喊:「Love my Rotto!(愛死我的羅特尼斯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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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 my Rotto!」大家也跟著瘋狂舉杯,金黃色的液體在杯緣激盪。 我們整群人,大約十個不同國籍的靈魂齊聲回應。 那聲音在海風中傳得很遠,彷彿能蓋過波浪拍打岸礁的聲音。 這就是島上的日常,大家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瞎扯, 聊家鄉的風景、聊上班遇到的奧客、聊下個月要去哪裡流浪。 酒精是最好的潤滑劑,讓原本陌生的靈魂,像齒輪般暫時咬合在一起。 隨著夜色漸深,月亮高高掛在印度洋上,派對也快到了尾聲。 Subway的店員Mark突然大聲起鬨:「Emma,都要走了,為我們唱首歌吧!」 在眾人的嘻笑和掌聲中,預計搭明早頭班船離島的Emma走上小舞台。 她一手拎著啤酒,一手握著麥克風,音箱裡傳出一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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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 and then I think of when we were together…(偶爾,我會想起我們曾在一起的那些時光…)」 那是Gotye的名曲《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當那句洗腦的副歌響起時,全場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大合唱了起來: 「Now you'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現在,你只是我曾經認識的陌生人…)」 這首歌其實挺像我們這些背包客的關係。 在相遇的那一刻,火花噴濺得比誰都劇烈,化學反應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但只要一分開,那股迅速升溫的情感就會像被潑了冰水一樣,急遽冷卻。 許多年後,或許我們只會在某張泛黃的照片、某段文字裡,不經意地想起這段回憶。 那些讓你笑過、心動過、痛過的瞬間,最終都會濃縮成那句: 「Now you'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現在,你只是我曾經認識的陌生人~)」 就在我正感傷著離別時, 「鏗啷——!」一陣刺耳的碎裂聲突然從旁邊傳來。 盤子、玻璃杯接連摔落在地,原本熱鬧的談笑聲也跟著停了一瞬。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 她就站在那裡,手還停在半空中,像是還來不及撤回剛才那個犯錯的動作。 幾個站在走道的服務生已經開始往她的方向接近。 接著,她突然回過神,匆忙蹲下來開始撿拾地上的殘骸。 動作很快,卻掩飾不了那種新手的生疏,還有那種「完了、搞砸了」的慌亂。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 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側臉,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昏黃的暖色燈光從吧檯頂部傾瀉而下,落在她臉頰上,替她的肌膚添了一層淡淡的暖黃,彷彿一張被歲月浸潤過的老照片。 撿到一半,她的手停了一下。 接著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用手撥開額際那幾縷被冷汗黏住的劉海。 一張陌生、清秀,且充滿了剛入職就犯錯的懊惱臉孔,就這樣硬生生地闖進我的視線裡。 「Kuan!」旁邊傳來一聲猥瑣的呼喚,是Michael。 他正用手肘用力拐了拐我的肋骨,眉毛一跳一跳, 嘴巴朝著那個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撿著碎片的女孩努了努。 「欸,是個美女喔,亞洲的呦,不上去幫她一下?」Michael露出那種「你小子快上」的淫笑。 自從上次「真心話大冒險」不小心抖出我三十年來母胎單身的祕密後, 這傢伙只要看到正妹,就像看到待征服的獵物一樣, 非要拱著我這隻迷途的兔子上前衝鋒陷陣。 但說真的,也許是刻在骨子裡的軟弱吧。 就算減了肥、出了國,在我內心深處的靈魂依舊是那個自卑害羞的肥宅。 面對哥兒們,我可以口若懸河、滿嘴垃圾話; 但只要對上異性,尤其是越漂亮的,我就會自動當機、結巴,緊張到連手要擺哪都不知道。 那就是我和她第一次碰面的場景。 那一晚,直到大家喝到酩酊大醉、記憶斷片,我都始終沒辦法正眼看她超過三秒。 我心裡總有一股預感,如果跟她那雙彷彿能攝人靈魂的眼睛對視太久, 我的雙眼會被灼傷,靈魂會被吸走……。 ================================= 「Hahaha! Soul's gonna get sucked out? Mate, that's a bit much, don't ya reckon?(哈哈哈!靈魂會被吸走?兄弟,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麵包師Luke笑到差點把嘴裡的啤酒噴出來。 Martin也邊笑邊搖頭,像個得道高僧般一臉「慈祥」地看著我這戀愛腦末期患者。 「Bro, you're putting women on a fucking pedestal.(兄弟,你把女人想得太夢幻了啦。)」 Michael靠在椅背上,手裡晃著一瓶已經撕掉標籤的啤酒,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慵懶。 「She's just a girl, mate.(她就只是一個女生而已。)」 他喝了一口酒,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 「They eat, they shit, they fuck. Same as us, alright?(她們跟我們一樣,每天都要吃飯、拉屎、做愛,好嗎?)」 Luke直接笑出聲:「Mate, you're really selling the romance there.(老兄,你這樣真的很會破壞浪漫欸。)」 「Exactly. Women are just people.(沒錯。女人也是人。)」 和老闆同名不同命,皆為島上牛馬的Ivan用叉子叉起一圈炸得金黃酥脆的花枝圈,塞進嘴裡。 「We spent all that time teaching him how to talk to women...(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教他怎麼跟女人說話……)」他咬了兩下,含糊地補了一句: 「And he's still like this.(結果他還是這副樣子。)」他搖搖頭。 現在場景是在麵包店宿舍。 前一晚我運氣好到不行,釣了五條超大的花枝,所以今天乾脆搞了一個「台灣美食之夜」。 炸花枝、鹹酥雞、蔥花蛋、辣炒高麗菜,白飯一碗接一碗。 幾個平常玩在一起的朋友全被我拖來吃。 本來吃得好好的,結果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話題又默默繞回Akari身上。 「Kuan.」Michael突然放下叉子,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他伸出一根手指,學著《櫻桃小丸子》裡的花輪同學那樣,撥了撥他那頭自以為很帥的頭髮,閉上眼自信滿滿地說: 「One Tailor. Catch me a Tailor, and I'll get her number and room number for ya. Deal? (一隻連鰭鰺。你只要釣一隻連鰭鰺給我,我就把她的電話和宿舍號碼通通告訴你。成交?)」 「No need. I already know her name and got her number.(不用啦。我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也有她的電話了。)」 我淡定地夾了一大口高麗菜配白飯,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She came to bakery for coffee before.(她之前有來店裡買咖啡。)」 「WOOHOO!」Martin興奮地尖叫一聲,像是看到自家主隊進球一樣。 「Oi! Look at you! You've already got her number!(喂!看看你!你居然已經有她電話了!)」他拍了拍桌子。 「Our boy's making moves!(我們家Kuan已經開始行動了!)」 「Didn't think you'd get that far, mate.(沒想到你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了,老兄。)」Luke笑著看我。 Michael卻完全沒打算讓我喘氣。 「Right. So what's her room number?(好,那她房號呢?)」 「What number?(幾號?)」 「Yeah. What room?(對。哪一間?)」Martin也在旁邊起鬨。 我白了他們兩個一眼:「Come on, who will ask a girl her room number in the first time? I don't want to look like a pervert, okay? (靠,哪有人第一次見面就問女孩子住哪一間的?我才不想被當成變態好嗎。)」 「No, no, no...(不、不、不……)」Michael立刻搖了搖食指, 「T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player and a punter.(這就是高手跟一般人的差別。)」 他坐直身體,臉上那抹欠打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What time is it? Is Gov's open yet?(現在幾點?Gov's Bar開門了沒?)」 他看了一眼時間:「I'll go over there now. Give me ten minutes.(我現在就過去。給我十分鐘。)」 「I'll have her room number. Easy.(我就能把她房號弄到手。簡單。)」 「No~ She's working, don't bother her.(別啦!人家在上班,不要去打擾她。)」我連忙阻止。 Michael停了一下,他看著我,又看了一眼Luke,再看回我。 「Ohhh.(喔——。)」 「What?(什麼啦?)」 「Nothing.(沒什麼。)」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You're worried about bothering her.(你在擔心打擾她。)」 「……」 「Kuan...」Martin停下手裡的叉子,狐疑地看著我。 「You're not actually falling for her, are ya?(你該不會真的愛上她了吧?)」 我被他問得一愣,沉默了幾秒,才慢吞吞地開口: 「I would not call it love or anything... I mean, who will say 'I love you' after first time or few times meeting? (也說不上什麼愛不愛的,我的意思是,哪有人只見幾次面就說『我愛你』?)」 「But... I don't know. She's just... a really special girl.(但我只能說,她真的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 「And honestly, every time I saw her, I always feel nervous... even a little bit scared. (老實說,每次看到她,我心裡都會覺得很緊張……甚至有點害怕。)」 「What're you scared of? She gonna eat you?(你怕什麼?她會把你吃掉嗎?)」 Ivan一邊大笑一邊插話。他的笑聲很豪邁,但因為嘴裡還有花枝圈,聽起來有點糊。 「Er... I scared that she don't like me.(呃……怕她討厭我吧。)」話一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餐桌上突然安靜了下來,Martin、Ivan、Luke和Michael四個人對望了一眼,隨即哄堂大笑。 「Hahahaha! Fuck me!(哈哈哈!笑死我了!)」 「Oh, mate!(噢,兄弟!)」 「Jesus Christ!(天啊!)」Michael 笑到整個人往後倒,眼淚都快出來了。 「You're scared she doesn't like you?(你怕她不喜歡你?)」 我沒有回答。 「Mate, that's fucking adorable.(老兄,這他媽也太可愛了吧。)」 他用手拍著自己的大腿。 Luke低著頭笑。 「I thought he was joking when he said he'd never had a girlfriend.(他之前說自己從沒交過女朋友,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Martin也搖著頭說。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Now I believe him.(現在我信了。)」 Michael擦掉眼角的眼淚。 「Seriously, mate.(說真的,老兄。)」 「I haven't seen anyone this fucking innocent since I was about fourteen.(我大概十四歲之後,就沒見過這麼他媽純情的人了。)」 Luke終於抬起頭。 「Alright, leave him alone.(好啦,放過他吧。)」 他笑著補了一句:「He's just serious about her.(他只是對她很認真而已。)」 Michael立刻點頭:「Yeah. Serious. Loyal. Romantic.(對。認真、專情、浪漫。)」 「Fucking doomed.(他媽的沒救了。)」 「You called her?(你打給她了?)」Ivan突然插嘴問道。 「沒有。」我搖頭。 「You've got her number, and you're just sitting on it. What's the plan? Frame it?(你都拿到她電話了,結果你就只是供在那裡?你打算幹嘛?裱起來?)」Ivan驚呼。 「I'm not sitting on it, I'm just waiting for the right moment.(我沒有供著,我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我反駁。 「Mate, what's a "right moment"?(老兄,什麼叫「合適的時機」?)」Luke終於抬起頭,眼裡還含著笑, 「She's on the island. You're on the island. That's the timing.(她在島上,你也在島上。這就是時機。)」 「Yeah. Just ask her out.(對啊,直接約她就好了。)」 Martin在旁邊點頭。 我沒有說話。 「Mate, you're not proposing to her.(老兄,你又不是要跟她求婚。)」 Michael靠回椅背,像是在替我計算一件非常簡單的數學題。 「Just ask her for a drink.(就約她喝杯酒而已。)」 我還是沒回答。 「We're gonna be here all bloody year, mate.(我們搞不好要在這裡待上一整年,老兄。)」 Michael 看著我。「At this rate, you'll still be thinking about it when we fucking leave.(照你這個速度,等我們他媽都要離開了,你還在那邊想。)」 「Kuan。」Martin 把身體往前湊了一點。 「Tomorrow. Ask her tomorrow.(明天。明天就去約她。)」 「...Why tomorrow?(為什麼要明天?)」我抬頭看他。 Martin聳聳肩,語氣輕鬆地說:「Because if you say next week, you'll say the same thing next week.(因為你如果說下星期再約,等你下星期還是只會這樣說。)」 Luke在旁邊笑著點頭:「He's got a point.(他說得有道理。)」 「Tomorrow is good.(明天很好。)」Ivan也插了一句。 我看著這三個人。 最後Michael也慢悠悠地補了一刀:「There you go. Democracy.(好了。民主決議。)」 「Tomorrow.(明天。)」他舉起手。 我沉默,只是又夾了一口高麗菜。 幹!這群人根本不是來吃台灣菜的,是來吃瓜的吧。 但老實說,老外在男女關係上真的放得很開。 我常常晚上釣魚回來,看到Michael帶回來的女生, 只穿一件T-shirt跟內褲,就大剌剌地走進浴室。 然後Michael自己,上半身全裸,穿著內褲坐在客廳或陽台抽菸,身材精壯得跟健身房海報一樣。 看到我回來,還會對我擠眉弄眼,露出那種「兄弟你懂的」的笑。 我通常只會誇張地翻起白眼,然後進房間。 對於島上的背包客來說,這裡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巨大培養皿。 每個人都在一邊倒數計時,一邊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碰撞、靠近,激盪出名為「把握當下」的火花。 所有的情感與慾望,都像被摻了催化劑,快到讓我這個從台灣過來的三十歲肥宅匪夷所思。 剛認識幾天,就能一起喝酒、一起出遊,甚至在某個晚上,突然成了彼此生命裡短暫而親密的存在。 但我心裡清楚,這就是我與他們之間巨大的差異與鴻溝。 對這裡的許多人來說,性是社交的延伸。 可是對我而言,性沒那麼簡單。 我一直覺得,必須真的喜歡一個人,願意相信對方,也相信自己能被對方接受,才能走到那一步。 至於那些喜歡、渴望與依戀究竟要累積到什麼程度才夠,我當時其實也說不上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與Akari的交集依舊稀薄得像是清晨的霧。 偶爾她會來麵包店買東西,我們會隔著收銀機進行兩句極短的對話:「Hi~Kuanさん~」「Hi~Akari。」 或者是晚上我去Gov's Bar喝杯小酒,看著她在忙碌的桌椅間穿梭,兩人在視線交會時點點頭。 我和她,始終待在很守禮,很安全的距離。 像光一樣,看得到,只是沒照在我身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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