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有些風景,無關於岸
西澳的補龍蝦季一到,整座島的空氣都不太一樣。
Rottnest是合法龍蝦撈捕區,大家都在摩拳擦掌準備大撈一票,我也不例外。
花了五十澳幣,我乖乖買了一張「個人捕龍蝦許可證」。

在澳洲這地方,不買證就跑去抓龍蝦不是你帥,是蠢。
非法捕撈的罰款重到可以讓你的錢包先生直接歸天,還附贈一輩子聽到龍蝦就心痛的精神傷害。
龍蝦這種生物很宅,白天不見人影,隱藏在礁岩縫和珊瑚洞裡,
等天黑才像夜店散場一樣,一隻拖一隻爬出來。
島上適合抓龍蝦的地方很多,只是靠近聚落的熱門位置,早就被大家摸得一清二楚。
到了晚上,岸邊的浮球一顆接一顆,籠子也一個接一個。
有時候甚至讓我懷疑,大家到底是來抓龍蝦,還是來比誰的籠子比較多。
所以我乾脆自己探點。

最後,我在島西側、接近Wilson Bay的礁岩岸,找到了一個位置。
浪不算太兇,水深大約一到兩米,礁岩底下又有很多裂縫。
龍蝦喜歡的地方,我大概也算摸到了幾分。
唯一的缺點只有一個 —— 遠。
遠到靠北。
從麵包店宿舍騎腳踏車過去,扛裝備、再爬礁、下水、拉籠、換餌、調位置。
來回一趟,少說兩三個小時。
而且越往西走,路越荒涼,有一段甚至連正式道路都沒有。
晚上騎回來的時候,四周黑得只剩海聲和自己的腳踏車鏈條聲。
偶爾經過被海風吹得閃動不停的路燈,還會覺得自己好像騎進了某部不知名的恐怖片裡。
但龍蝦多,這一切就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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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週四,下班後的晚上,Wilson Bay。
「哈哈哈~大豐收!」
我把一隻背甲超過十五公分、還在拼命掙扎的龍蝦塞進背包。
那重量和手感,非常真實,像是在對我宣告:「兄弟,你今晚不用吃泡麵了。」
換好餌,把蝦籠扛起來,對準兩塊巨大礁岩中間的縫隙,用力一拋。
「啪嚓~~咕嚕、咕嚕、咕嚕。」
水面冒出一串氣泡,又慢慢歸於平靜。
紅白浮球隨著海浪上下晃動,像是在跟我揮手。
我心情好到不行,跨上腳踏車,一路哼著自己亂改的《Rolling in the Deep》,愉悅地往回騎。
「There is a fire starting on my pan…(我的平底鍋上燃起一把火…)」
同時腦袋已經進入大廚模式:奶油蒜香?還是清蒸蒜蓉加醬油?
當騎到快接近Rocky Bay附近時,
我看到遠處孤零零的路燈下,Roland Smith公車站牌旁似乎縮著一個人影。
我皺了一下眉頭,這時間還有人等公車?
末班車下午四點就跑了耶,現在是在等龍貓公車嗎?
距離越來越近,路燈的黃光落在那人的頭髮上。
棕黑色的長髮,在風裡微微晃動,讓我的心臟直接縮了一下。
是Akari。
一個人,坐在站牌下。
「Akari!?」我猛地急剎,差點摔車。
「這個時間妳怎麼會在這裡?」
她抬起頭;我這才看清楚,她的眼睛紅紅的,很明顯剛哭過。
「Kuanさん!?你怎麼會在這?」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和平常聽起來很輕的聲音對比,今晚多了一點藏不住的脆弱。
「我去抓龍蝦啊。」我指了指背後還在不停晃動的背包。
「倒是妳,現在都七點多了,怎麼還坐在這裡?末班車四點就開走囉。」
話才說完,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啪嗒。
啪嗒,又一滴。
媽呀。
我人生最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三件事:哭泣、美女、還有哭泣的美女。
更何況還是眼前這個SSR等級的。
我站在原地,想伸手,又不敢伸,想安慰,又怕冒犯。
腦袋裡一邊大叫:「快點做些什麼~」,一邊又很不合時宜地冒出:「……她連哭都這麼好看是怎樣?」
「欸、欸、妳別哭啊,怎麼了?」
我的語氣慌得不像在安慰人,更像是在求饒。
Akari大概也發現自己突然哭得太厲害了。
連忙用手背擦掉眼淚,一手扶著站牌支柱,想站起來。
就在那個瞬間,我注意到她的動作有點奇怪。
她身上的連身碎花裙沾滿了塵土。
左膝紅腫,在紅腫處還有幾條傷及皮肉的傷痕,傷痕上面的血跡已乾涸。
「你受傷了?」我急忙阻止她站起來。
「先別站起來,跌倒了?」
「I sprained my ankle…(我扭到腳了…)」
她點點頭,聲音很小。
「我看一下,妳先坐好,別站。」我把腳踏車扔在一邊,蹲在她面前,藉著路燈的光看她的腳。
膝蓋上的傷痕似乎還好,雖然有幾條比較深,但已經沒有流血,反倒是左腳踝看起來比較嚴重。
腫得很明顯,整個腳踝鼓起來,還帶著一點青紫。
「你腳踝這邊腫起來的狀況,看起來有點嚴重。」我說。
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腫起來的位置。
Akari的身體瞬間繃緊,我也跟著停住。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發現我只是想看看傷勢,才慢慢放鬆下來。
「這樣會痛嗎?」我輕輕按了一下腫包外緣,輕聲地問。
「No…(不會…)」她吸了吸鼻子,搖頭。
「那這樣呢?」我用手輕輕托住她的腳掌,試著讓腳踝左右輕微動了一下。
「No…(不會…)」
我記得以前在哪裡看過,扭傷好像要確認活動範圍。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確認。
猶豫了兩秒,我還是托著她的腳掌,試著往上折了一下。
「痛い!痛い!!(好痛!好痛!!)」Akari發出一聲慘叫。
整個人猛地一縮,左腳立刻抽了回去。
剛剛才停下來的眼淚,又因為疼痛掉了下來。
「Sorry! Sorry! I didn't mean it!(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連忙縮回手,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ごめんなさい……(對不起)」我甚至又補了一句日文。
Akari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在膝蓋間,肩膀一下一下地顫抖。
Kuan你這個白癡!我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萬遍。
對待女孩子可以像抓龍蝦一樣粗魯嗎?
我看著她腫起來的腳踝,心裡一陣心疼,又一陣懊惱,覺得自己蠢得可以。
明明是想幫忙,結果卻害她更痛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擠出幾個毫無意義的氣音。
「呃……那個……」手在半空中停了幾秒,我最後只撓了撓後腦勺,又默默放下。
中英日三種語言在腦子裡互相打架,偏偏沒有一種能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背包裡的大龍蝦還在不安分地翻騰,啪噠、啪噠地刷存在感。
在這荒涼的羅特尼斯島西側,
路燈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一小圈,稍遠一點,便是黑漆漆的海岸。
四周沒有車聲,也沒有人聲,只剩風聲和海浪。
一盞昏黃的路燈,一隻在後背包裡翻騰的大龍蝦,
還有一個被我弄到掩頭痛哭、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的女孩……
這場景,跟我想像中浪漫的邂逅,完全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畫面。
遠處拍岸的浪濤一下一下推上來,又退回黑暗裡。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膝蓋和大腿傳來陣陣的痠麻感。
Akari還是低著頭,沒有看我。
我看了一眼她腫得發青的腳踝,又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公車站。
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她送去能處理傷勢的地方。
我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把腦袋裡那三種語言、亂成一團的念頭全部暫時壓下。
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也不是想該怎麼安慰女孩子的時候。
先救人!Kuan,冷靜。
啟動你那顆平常不知道在想什麼、關鍵時刻至少還能勉強運轉的小腦袋。
理性、科學、專業……至少看起來要像。
現狀分析,啟動。
目前距離島中心的Settlement大約還有七、八公里。
以她剛剛那種「一動就痛到哭」的狀況來看,
要她自己走回去,難度大概等同於讓一個沒有查克拉的普通人,正面擋下佩恩的神羅天征。
一袋米扛幾樓我不知道,但現在的她肯定是連一樓都爬不上去。
可行性方案建構與評估,開始。
方案一:我甚麼都沒看到,繼續回家煮龍蝦。
→ Kuan你還是人嗎?畜生都沒你這麼狠。
方案二:請她單腳跳回去。
→ 她會痛死,我會被良心追殺一輩子。
方案三:找幫手,一起把她送回去。
→ 正解。
好,決策完成,開始行動。
「Akari!」我轉過身,放輕聲音叫她。
她抬起頭,那張秀麗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裡混著疑惑、疼痛,還有一絲防備。
我趕緊舉起雙手:「Don't worry. I would not touch your ankle anymore.(別擔心,我不會再碰你的腳踝了。)」
「……嗯。」她點頭,聲音很小。
「聽著,妳現在的狀況絕對不適合走路。」我劈哩啪啦地交代著,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緊張。
「妳在這裡等我,我回宿舍找幫手。」說到一半,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現在還是秋天,島上的Dugite有時候還是會出來活動。妳待在這裡別亂跑,尤其不要靠近草叢邊。」我小心地叮嚀。
「什…什麼是……Dugite?」她吸著鼻子問。
既然你都誠心誠意地問了,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妳。
我宅男工程師內心的小燈泡瞬間亮起,試圖把畢生所學知識都分享給她。
「那是一種澳洲的毒蛇,黑色,長度大概一到兩公尺。」我霎有其事地介紹。
「很毒的,聽說被咬到後,血液會像果醬一樣凝固,所以大家都叫牠『果醬蛇』。」
我越說越起勁,完全沒發現她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慘白、慘白變成鐵青。
「要立刻注射血清,但最近的血清要回本島才有,所以被咬到必須叫直升機……咦!妳抓著我的手幹嘛?」
「島上有毒蛇!?」Akari鐵青著臉,驚恐滿點,兩隻手忍不住抓住我的衣袖。
「對啊,所以半夜沒人會待在……」我話還沒講完。
「啪嚓!!」站牌旁的矮樹叢傳來一聲異響,一道黑影閃電般竄出!
「嘎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我們兩個同步尖叫,音量、音高、破音程度完全不相上下。
原本還坐在椅子上的Akari猛地一縮,驚慌之下想往旁邊躲,卻忘了自己受傷的左腳。
她才剛撐起身體,腳踝便不知是不是碰到了地面,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和後背。
她撞進我懷裡,我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腳下差點打結。
幸好最後還是撐住了,齁勒嘎載,沒有跌倒。
我低頭一看,原來那道黑影根本不是Dugite,而是一隻呆頭呆腦的Quokka。
牠停在不遠處,一邊蹦跳一邊歪著頭看著這兩個鬼吼鬼叫的人類。
那張天生就像在微笑的臉,彷彿在問:「你們是在演哪齣?」
阿娘偎……差點被你嚇死……
我正想對那隻Quokka比一個中指。
咦!!等等!!這個姿勢……Akari還靠在我身上。
她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攀上了我的肩膀。
她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整個人幾乎貼著我,臉埋在我的肩窩裡。
呼吸還很急,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拂過我的頸側。
我僵住了。
啊嘶——這什麼違反物理定律的柔軟度!?
這到底要用Shore A還是Shore C才量得出來啊?
幹得好!兄弟!
我轉頭看向那隻Quokka,心裡給牠豎了一百個讚,決定明天帶一整條過期麵包去犒賞牠。
這種「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滋味,對我這種三十年的單身狗來說,毒性比果醬蛇還大!!
我一動也不敢動,好像只要我不動,Akari就還會繼續靠在我身上。
我甚至產生一種危險的念頭:如果時間能在這裡停止,我好像……也不介意。
但理智以及我快抽筋的背肌告訴我,現在不是沉醉的時候。
夜晚的海風越來越涼,要是再拖下去,就不是曖昧關係,而是醫療事故。
我猶豫了一下,慢慢鬆開原本扶著她的手。
手卻還停在半空中,過了幾秒,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Akari,冷靜一點,那不是蛇,是Quokka。」
「是……是喔?」她驚魂未定地探出頭,看著那隻呆萌的袋鼠。
「……真的不是蛇?」
「不是,是牠。」我指了指那隻「兇手」。
「呼……我最怕蛇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我看著她,心裡想著:「嗯,這下我記住了。」
過了幾秒,她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抱著我,手臂微微一僵。
「啊……Kuanさん……」她越講越小聲:「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然後慢慢鬆開環在我脖子上的手,雙腳重新落地。
只是左腳碰到地面的瞬間,像觸電一樣縮了一下。
「うっ!(嗚!)」她皺起眉頭。
「小心!」我趕緊扶住她,讓她重新坐回木椅上。
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還往後退了一下,像是不敢坐得太用力。
然後,我們都沒說話。
海風從暗處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輕輕飄起來。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站在她面前,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個忘了怎麼收手的機器人。
我尷尬地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還有點快。
幹,這次真的不是因為Quokka。
我忍不住用眼角瞄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雙手撐在木椅上。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斜斜照映在地上。
她沒有看我,但臉頰上還有一條淚珠劃過的痕跡。
我吸了一口氣,這才想起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要趕快把Akari救回去。
我是救援人員,不是戀愛喜劇男主角。
我是救援人員,不是戀愛喜劇男主角。
我是救援人員,不是戀愛喜劇男主角。
好!重複三次,應該可以鎮壓荷爾蒙了,我自己對自己說。
「好了,沒事了。」我輕聲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個可靠的救難人員。
接著,我準備轉身,去牽倒在旁邊的腳踏車。
「咦?」身後突然傳來Akari有些慌張的聲音。
「啊……啊勒?Kuanさん!你要去哪?」
我才剛轉過身,Akari的手便猛地伸了過來,拽住我的衣角,把我的T-shirt扯變形。
我停下動作,回頭看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那雙眼睛還帶著水氣,直直地看著我。
剛才受到驚嚇的餘悸還沒退,眼神裡全是害怕。
挖靠,Akari,妳別這樣看我。
我才剛說服自己要冷靜,這下又快不行了。
「別擔心,我不是要丟下妳。」我連忙轉過身,讓她知道我還在。
「妳現在這個腳傷,走路回去是絕對不可能了。」我指了旁邊的腳踏車。
「我這台腳踏車沒有後座,沒辦法載人。」
「我記得島上有個簡易醫護所,雖然不知道這時間關門了沒,但那邊應該有醫護人員可以幫忙消毒和包紮。」她還是沒有鬆手,我只好繼續解釋。
「我打算先騎車回麵包店宿舍,拿點厚墊子,然後順便去Gov's Bar繞一圈。」
「看看有沒有認識的同事在,請他們幫忙借台Buggy(高爾夫球車),或者一起想辦法,先把妳送到醫護所去。」我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很快就回來。妳先在這裡等我,好嗎?」
說完,我看了她一眼,她慢慢把頭垂下。
手指稍微鬆開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放開我的衣角。
過了幾秒,她才小聲地說:「如果是Gov's Bar……應該沒有人會來。」
「咦?」換我愣住了。
「為什麼?」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在我的印象中,這群背包客雖然愛玩,但大多還算講義氣,平時開趴、出遊不都玩得挺瘋的嗎?
更何況Akari這種等級的美女,只要在Bar裡喊一聲「我受傷了」,男人們應該會像看到糖果的螞蟻一樣湧過來才對啊。
「妳們不是常常一起辦派對、一起出門玩嗎?」我追問道。
Akari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手指又慢慢捏緊了衣角。
「因為……」她的聲音很輕,然後停了一下。
「我今天就是被她們丟在這裡的……」
「……什麼?」我怔住。
她抬起頭,眼眶又有一點紅。
「被丟在這裡?」我看著她。
「誰?那群跟妳一起工作的女生?」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把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錢的地方就容易有紛爭。
她工作勤勞、態度認真,加上可能是她獨有的細緻與親和力,很快就成了主管眼中的好員工。
進Gov's Bar兩週多,她的工時就被拉到爆表,連薪資比較高的假日班,也都落到她身上。
一週幾乎五、六天都能看到她像隻小蜜蜂一樣在吧檯間穿梭。
她忙著工作,忙著記住每一桌客人的需求,也努力和身邊的人相處。
可是,事情好像沒有因此變得更順利。
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有人把比較粗重的工作推給她。
有人故意不把點餐資訊交代清楚,等她弄錯了,再讓她一個人面對客人的責罵。
這些事情,Akari以前也許還能當作是不小心。
直到今天,「West End夕陽之旅」原本是大家一起安排的行程。
她前一晚熬夜工作,到了那裡之後,大家便叫她先休息一下,還跟她說,等一下會叫醒她。
可是,沒有人叫她。
她醒來時,夕陽已經快要消失了,其他人也全都不見了。
「等我醒來,天已經黑了。」Akari縮著身體,聲音越來越小。
「大家都不見了……」她抬起頭,眼眶裡的淚水又開始打轉。
「我想打手機,可是沒有訊號……」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只好沿著路往回走……沒注意到階梯……就跌倒了……」
「走到這裡實在是走不動了…才坐在椅子上休息…」
「妳腳扭傷還從West End走到這裡!?」我幾乎叫了出來。
那可是整整三公里的荒涼路段。
我低頭看著她腫起來的腳踝,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公里,
她扭傷了腳,一個人走在漆黑的路上。
如果今天我沒有剛好路過呢?
如果她再跌一次?或是在黑暗裡真的被Dugite咬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
「難怪妳的腳踝會腫成這樣……」我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來。
「Kuanさん……我好痛……」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也好怕……」下一秒,她埋首進雙手裡,肩膀開始一下一下地顫抖。
那一刻,我腦海裡某條線「啪」地一聲斷掉了,
大家都只是來這座島上工作、賺錢的。
她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也想好好跟大家當朋友。
她相信了別人說的那句「放心休息,等等叫妳」。
然後,醒來時,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我不曉得其他人究竟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人故意安排。
但我知道,Akari是真的一個人走了那麼遠,而且她現在還又痛又怕。
我低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這才發現指節已經有些發白。
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在她身邊。
木椅發出一聲很輕的嘎吱聲。
我伸出手,停了一下,才輕輕握住她的肩膀。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開。
我猶豫了幾秒,才慢慢把她攬進懷裡,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I'm here with you. It's okay.(我會陪著妳。沒事了。)」我的聲音出奇地穩。
她沒有推開我,只是把額頭抵在我胸口,哭得更用力了。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呼吸也斷斷續續的。
每哭一陣,她就會用力吸一口氣,然後又忍不住掉下眼淚。
我就這樣安靜地陪著她。
過了不知到幾秒,我才突然意識到 —— 呃……我怎麼和她靠得這麼近?
近到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她的體溫,正隔著薄薄的布料,一點一點地傳過來。
而且……隨著她哭泣時起伏的呼吸,她的胸口也正一下、一下地抵在我的胸前。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這個觸感………
我腦袋裡「轟」地燃燒起來,呼吸瞬間亂了。
我下意識地咬住下唇,緊張地低頭看她。
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抓住了我胸前的衣料。
指尖微微收緊,像是在溺水時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她沒有發現我的慌亂,只是真的很害怕、很難過,想找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
而我,
三十歲,
母胎單身,
深夜的孤島,
無人的公車站,
抱著心儀的對象,
還是這種超近距離。
呃……電影和動畫裡,這種時候下一步要做什麼?
《海角七號》裡,友子哭得那麼傷心,阿嘉他……
還有《太空戰士十》,優娜在湖裡哭的這麼慘,提達他…………
眼前的畫面彷彿自帶了柔光濾鏡,
腦海裡甚至已經響起吉他撥弦的前奏……
接吻!慢鏡頭!音樂起!Action!!!
但是這是現實不是電影呀~~~ ◢▆▅▄▃崩╰(〒皿〒)╯潰▃▄▅▆◣
醒醒吧,Kuan!人家是阿嘉,是提達。
你如果真的親下去,萬一事後她冷靜下來越想越不對勁怎麼辦?
剛剛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溫柔大葛格」形象,
還有那座搖搖欲墜的「友誼小橋」,大概會當場一起垮掉。
我甩甩頭,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來,繼續輕輕拍著她的背。
可是,越是這樣拍……掌心傳來的柔軟觸感,還有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就越來越強烈。
幹……某個不該有反應的地方,非常不爭氣地起反應了。
我趕緊在腦海裡瘋狂召開緊急會議。
理性部門:「冷靜!保持距離!」
本能部門:「她現在需要有人陪。」
理性部門:「西巴!你少拿這個當藉口!」
本能部門:「可是她好香。」
理性部門:「醒醒啊!你這禽獸,手不要往不該伸的地方摸過去!」
就在我快被自己的腦內戰爭吵到精神耗弱的時候——
「Kuanさん……」她的聲音突然從我胸前傳來。
很輕,很輕。
「ありがとう。(謝謝)」
那一瞬間,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停了下來。
她慢慢抬起頭,也跟著鬆開了抓著我衣服的手,身體稍稍往後退開。
路燈的光芒落在她臉上,眼睛還泛著水光,臉頰上留著未乾的淚痕。
她看著我,沒有再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麼,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直到這時,我才忽然有種感覺。
今晚對她來說,這座島上大概已經沒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而我只是剛好路過,然後留了下來。
就這麼簡單。
她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放鬆下來,呼吸也漸漸平穩。
我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望向Rocky Bay的方向。
上弦月靜靜掛在海灣上方,銀色的光從海平線一路蔓延,把黑色的海面染成深深的靛藍。
海潮聲平緩而又堅定地嘩刷、嘩刷響動著,我看著眼前這一片泛著銀光的海藍,再低頭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女孩。
那是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風景。
讓我耽於沉溺,卻無法抵達彼岸的汪洋。
也從此,無關於岸。
Akari 03 深夜的溫柔奇蹟
第三章|深夜的溫柔奇蹟,Akari的哭聲已經停了下來,低著頭。只剩下偶爾幾聲輕輕吸鼻子的聲音。我開始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原本的計畫很簡單:騎回去,找人,再回來。但現在,這個計畫突然變得哪裡都不對。去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