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陳以森沒有追上去。
安全門在他眼前闔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聲響。
喀。像是某個東西被鎖起來,也像是某個東西被放了出來。
他站在走廊裡,直到那兩人的腳步聲沿著安全梯往下遠去,才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裡還皺著。
一道很淺的摺痕,從袖扣旁邊斜斜地壓過去。其實不嚴重,只要用手撫一撫,應該就能恢復原狀。
陳以森伸手,把那道皺褶壓平。
鬆開。
它又慢慢浮了回來。
他又壓了一次。
還是一樣。
他覺得很荒唐。
自己竟然在走廊裡,為了一道襯衫袖口的摺痕站了這麼久。
「陳同學。」
身後傳來助教的聲音。
陳以森抬起頭。
助教站在研究室門邊,黑框眼鏡後的視線先落在他的袖口上,很快又移回他的臉。
「你還沒走?」
「正要走。」
助教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禮貌,乾淨,像一張被整理過的公文紙。
「詠珈最近狀態不太穩。」他說,「你如果是關心她,最好不要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什麼事情?」陳以森看著他。
「她應該有跟你說吧?家裡有些狀況,課業也受到影響。林教授只是想確認她的報告,不希望學生因為誤會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這段話說得很完整。
太完整了。像是早就準備好,要交給任何一個可能多問的人。
陳以森沉默了一下,問:「那Kid呢?」
助教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幾乎。
但陳以森看見,他推眼鏡的手停了一瞬。
「那個人不是你應該接觸的對象。」
「你認識他?」
「校安中心名單上的常客,很多人都知道。」
「我問的是,你認識他?」
助教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陳同學,有些事不是成績好就適合插手。」
這句話聽起來像提醒。
也像警告。
陳以森沒有退。
「你剛才說詠珈狀態不穩。」他說,「可是她害怕的不是報告。」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陳以森沒有回答。
「像那種以為自己可以救人的好學生。」助教說,「你們這種人最麻煩。把同情誤會成責任,把責任誤會成喜歡,最後只會害人害己。」
陳以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道皺褶仍然在。
「也許吧。」他說。
助教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陳以森抬起頭,直視助教的雙眼。
「但我至少知道,她剛剛不是誤會。」
助教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但只有很短的一瞬間。很快,他又恢復成那副冷淡而得體的模樣。
「離那個Kid遠一點。」助教說,「他以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以前?」
助教沒有立刻回答。
但那一秒的沉默,比任何解釋都更明顯。
「我的意思是,」助教慢慢說,「他一直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以森沒有拆穿他。
「謝謝提醒。」接著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想起詠珈剛才說的那句話。
——弄髒你。
陳以森停下腳步。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他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襯衫還是白的,背包還是整齊地背在肩上,手裡的資料也沒有亂。
可是他知道,有什麼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他拿出手機,在搜尋欄輸入了三個字母。
Kid。
搜尋結果很雜。
校園匿名版、校安公告、幾則抱怨腳踏車失竊的貼文,還有一篇已經被刪掉大半內容的舊討論串。
標題只剩下一行。
——那個被退學的學長,真的是他做的嗎?
陳以森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被退學的學長。
他重新看向那道皺掉的袖口,忽然明白,自己可能真的不該插手。
可是已經太晚了。
他已經看見了。
09
隔天早上,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頸側的痕跡比昨天更深了。
Kid留下的。
新的蓋過舊的,像是他不甘心某些東西褪色,非得重新證明自己還在。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痕跡,指尖才剛碰上去,就痛得縮了一下。
明明痛的是那裡,我腦子裡想起的卻不是Kid,而是陳以森的袖口。
那道被我抓皺的白色袖口,不知道後來有沒有被他撫平。
想到這裡,頓時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和Kid在安全梯間做了那種事,身上到現在都還殘留著他的味道,可是我醒來後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陳以森袖口那一道小小的摺痕。
多荒唐。
但也很合理。
因為Kid本來就是髒的。
我把自己丟進他的混亂裡,好像只是回到某種理所當然的地方。可陳以森不一樣。他太乾淨,乾淨到我只是碰皺他一點點,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什麼痕跡。
我拉高領口,把頸側的紅痕遮住。
遮到一半,又覺得沒什麼意思。
反正該看見的人,早就看見了。
我走出宿舍時,天空陰沉沉的。昨晚的雨沒有完全停,校園地面還濕著,樟樹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像每一片都很努力地假裝乾淨。
我在後門旁邊看見Kid。
他蹲在自動販賣機前,正在用不知道哪裡撿來的鐵絲撥弄零錢槽。
「你連販賣機都偷?」我問。
他頭也沒抬。
「這叫資源回收。」
「你資源回收的範圍真廣。」
「謝謝誇獎。」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熟練地用鐵絲勾了幾下。沒多久,一枚十元硬幣掉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半圈,被他用腳尖踩住。
他撿起硬幣,塞進口袋。
「早餐錢。」他說。
「你到底叫什麼?」
Kid的手停了一下。
「妳很執著欸。」他說。
「第一個男朋友連名字都不知道,很奇怪吧。」
「那妳可以把我刪掉。」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我想起昨晚安全梯間,他聽見我叫他第一個的時候,那一瞬間停住的反應。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很擅長把在乎的東西丟進垃圾桶裡,再假裝自己從來沒有撿起來過。
「你不想被我知道?」
「知道了又怎樣?」他站起身,把連帽外套的帽子往後拉了一點,「妳要幫我填戶口名簿?」
「我只是想知道。」
「那就不要想。」
他說完,轉身就走。
「Kid。」
他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以前是不是這裡的學生?」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嘴。
雨後的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帶著潮濕的樹葉味。遠處有學生騎腳踏車經過,車鈴聲清脆得很不合時宜。
過了幾秒,他才笑了一聲。
「誰跟妳說的?」
他沒有否認。我心裡沉了一下。
「所以是真的?」
Kid轉過頭,臉上又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
「妳今天問題很多。」
「是你一直不回答。」
「那妳可以去問妳的好學生啊。」他說,「他看起來很會查資料。」
我愣住。
「你怎麼知道?」
Kid看著我,笑意薄得像一層快要裂開的冰。
「妳以為正常人被妳這樣對待之後,會乖乖回家洗澡睡覺?」
我還想說什麼,上課鐘聲忽然響起。
Kid沒有再等我。
他把那枚剛剛從販賣機裡弄出來的十元硬幣拋起來,又接住。
「去上課吧,優等生。」
「你不要這樣叫我。」
他看了我一眼。
「那妳也不要一直問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往系館後方那條沒什麼人走的小路離開。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熟悉,熟悉得像他從來不是這所學校的外來者,而是一直躲在某個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角落。
那天中午下課後,我在系館門口看見陳以森。
他還是穿著白襯衫,背包背得很正,手裡拿著一疊講義。乍看之下,和昨天沒有任何不同。
除了他的袖口。
平整,乾淨,沒有皺褶。像是昨天那道痕跡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竟感到有點不高興。
「詠珈。」他叫住我。
「幹嘛?」我停下腳步。
陳以森看著我,目光在我拉高的領口停了一下,很快又移開。
他還是沒有問。
這點讓我更煩。
「Kid以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嗎?」他問。
我心裡一震。
「你說什麼?」
「我昨晚查到一點東西。」
「你查他?」
「嗯。」
他承認得太乾脆,反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生氣。
「你憑什麼查他?」
「因為我不放心。」
「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他?」
陳以森停了一下。
「都有。」
我看著他。他今天看起來還是一樣乾淨,一樣穩定,一樣像這個世界原本該有的樣子。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產生了一種他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樣了的錯覺。
他的袖口雖然平整,可是某個地方已經被我弄皺了。只是那道皺褶藏得比較深。
「你查到什麼?」
「一篇舊討論串。」他說,「內容被刪得差不多了,只剩標題。」
「什麼標題?」
「那個被退學的學長,真的是他做的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誰准你查我的?」
我轉過頭。
Kid站在樓梯口。
他臉上沒有笑。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比起我問他的名字,他更不能忍受的是——
有人從他丟掉的過去裡,把那個名字挖出來。
10
我從來沒有看過Kid那樣的表情。
不是生氣。
至少不是普通的生氣。
他站在樓梯口,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垂在背後,指間沒有菸,嘴角也沒有那種慣常的、讓人想揍他的笑。
他看著陳以森,像是在看一扇不該被打開的門。
「誰准你查我的?」他又問了一次。
陳以森沒有退。
「沒有人准。」他說,「我自己查的。」
這答案太陳以森了。正確,平穩,甚至有點不合時宜的誠實。
Kid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冷。
「好學生就是不一樣,連多管閒事都講得這麼有禮貌。」
「我沒有要管你的事。」
「那你查我幹嘛?寫報告?還是想當正義使者?」
陳以森看了我一眼。
「喔。」Kid說,「為了她。」
我皺起眉。
「Kid。」
「怎樣?」他看向我,語氣又變回那種惡劣的輕佻,「妳不是很喜歡乾淨的東西嗎?現在妳的乾淨好學生開始幫妳查案了,感動嗎?」
「你不要每句話都這麼難聽。」
「我話本來就難聽。」他說,「妳第一天認識我?」
我一時說不出話。
陳以森卻在這時開口。
「你以前真的是這裡的學生?」
Kid看向他。
「跟你有關?」
「如果你和助教以前就認識,就有關。」
這句話一落下,Kid臉上的表情完全收了起來。
周圍的空氣像被人忽然抽走。我感覺到自己背脊發涼。
「你們在說什麼?」我問,卻沒有人回答我。
陳以森看著Kid。
「昨晚助教說漏了一句話,他說你以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Kid笑了一下。
「他講得很準啊。」
「如果你只是校安中心名單上的慣竊,他不會用『以前』這個詞。」
Kid沒有說話。
「而且那篇討論串的時間,是三年前。」陳以森繼續說,「那時候你不可能只是現在這種校園慣竊。」
「你很會整理資料嘛。」Kid說,「不愧是筆記都要照日期排的人。」
陳以森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你被退學,是因為那件事?」
Kid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識擋到他們中間。
「夠了。」我說。
Kid低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黑,黑得讓我忽然想起安全梯裡那盞閃爍的黃燈,想起他聽見我說「第一個」時,那一瞬間停住的反應。
「妳也想知道?」他問。
我張了張嘴。
想。
當然想。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想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會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曾經交報告、寫筆記、等人,想知道他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
可是當他真的這樣問我時,我卻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這個問題不是「你以前發生什麼事」那麼簡單。比較像是在問:妳也想把我藏起來的傷口撕開嗎?
「我想知道。」我說。
Kid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很輕,卻比剛才更難看。
「那妳慢慢想。」
他轉身就走。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Kid。」
他沒有回頭。
「放手。」
他的聲音很低。
我沒有放。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我不想讓他就這樣走掉。
明明我一直在說要交五個男朋友,明明我一直把他放在第一個的位置,明明我昨天才用陳以森刺激他,把他弄到失控。
可現在我抓住他的時候,卻忽然意識到,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過去。
不知道他為什麼一聽見助教就變臉。
不知道他為什麼明明討厭這所學校,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回來。
我只知道他身上的菸味、掌心的粗糙、吻下來時近乎懲罰的力道。
我知道他的身體。
卻不知道他這個人。
這個認知讓我有點不舒服。
「放手。」Kid又說了一次。
這一次,我慢慢鬆開了手。
他沒有再看我,沿著樓梯往下走。
很快就消失在轉角,像他從來沒有來過。
走廊裡只剩下我和陳以森,還有那些被問出口、卻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我轉頭看他。
「你為什麼要查他?」
陳以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今天的袖口很平整,乾淨得刺眼。
「因為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說。
「想什麼?」
「妳說妳想弄髒我。」
我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著我。
「可是我發現,妳不是想弄髒我。妳只是想證明,世界上沒有乾淨的東西。」
我沒有說話。
「如果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繼續當一個乾淨的人,那才是真的很髒。」
這句話很輕,卻讓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所以你就去查Kid?」
「我先查的是那個助教。」
「什麼?」
「Kid只是被牽連。」陳以森說,「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我知道助教在說謊。」
我看著他。
第一次覺得,陳以森的乾淨也許不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你不怕嗎?」我問。
他沉默了一下。
「怕。」
他總是這樣。把應該藏起來的東西,用最平穩的語氣說出來。
「但怕不代表要裝作沒事。」他說。
頓時,我不知道該怎麼看他。
如果是Kid,他會把害怕包進嘲笑裡,把在意藏進粗暴裡,把痛苦說得像垃圾。
可是陳以森不是。
他把害怕說出來。
乾乾淨淨地說出來。
這比任何情話都更讓我想逃。
「我不會當妳的第二個男朋友。」他說。
我抬頭看他。
「你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他說,「但我也不會假裝沒看見妳在往下掉。」
我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煩。」
「嗯。」
「我不會謝謝你。」
「我也不是為了讓妳謝。」
我看著他,忽然又想抓皺他的袖口。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動。
因為我發現,如果我再伸手,也許不只是想弄髒他。
也許我只是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還會站在那裡。
這個念頭太危險。
比Kid的吻還危險。
「陳以森。」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最好不要管我。」
他看著我。
「太晚了。」他說。
「什麼意思?」
他把手裡那份講義遞給我。
和昨天一樣,紙張整齊,右上角標著日期,筆記工整得讓人煩躁。
「明天小考。」他說,「妳上週缺課,這份會用到。」
我低頭看著那份講義,覺得很想笑。
也有點想哭。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他明明已經開始碰那些不該碰的祕密,明明已經被我拖進這座滿是毒蛇的叢林,卻還能在這種時候,把一份小考筆記遞給我。
好像世界就算腐爛到這種地步,明天還是會小考。
好像人就算正在往下掉,還是可以先把該讀的地方圈起來。
我接過講義。
「你真的很像健康教育課本。」
陳以森看著我。
「妳昨天說過了。」
「所以你要改進。」
他終於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短到幾乎像錯覺。
可是我看見了。
乾淨的東西,原來不是不能裂開。
只是裂開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小。
而我竟然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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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接下來會走主線劇情,好幾個章節沒有色色,請大家見諒Q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