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原本以為,那天晚上我會夢見Kid。
夢見安全梯間閃爍的黃燈,夢見他身上的菸草味,夢見他聽見我說「第一個」時,那一瞬間冷下來的眼神。
可是沒有。
我夢見的是陳以森的筆記。
一整頁整整齊齊的字,日期寫在右上角,重點用黃色螢光筆畫起來,補充資料用紅筆標在旁邊。明明只是幾張紙,卻在夢裡像一堵牆,把我擋在某個正常世界的外面。
醒來時,我的手機壓在枕頭旁邊。
沒有新訊息。
Kid沒有回我。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等他。
這個發現讓我很不舒服。
比頸側那些還沒退掉的紅痕更不舒服。
我翻身坐起來,把手機丟到床尾。
不回就不回。
第一個男朋友而已。
反正還有四個。
可是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竟然沒有讓我覺得比較痛快。
我只覺得煩。
上午的小考比想像中還要簡單。
或者說,是陳以森的筆記太有用。
我低頭看著考卷上的題目,幾乎每一題都能在腦子裡找到他昨天下午圈給我的位置。
明明世界已經爛成這樣。
明明教授可以威脅學生,助教可以說謊,Kid可以沒有名字,母親可以在深夜裡尖叫,父親可以把家裡所有破事丟給我。
可是小考還是會考。
而且陳以森還真的幫我把範圍整理好了。
我寫到最後一題時有點想笑。
也有點想哭。
考完鐘響,我把筆放下,手機就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我幾乎立刻拿出來。
不是Kid。
是父親。
——妳媽早上又鬧了一次,晚上妳回來看一下。
我盯著那行字。
幾秒後,又跳出第二則。
——我晚上有事,妳處理。
妳處理。
多簡單的三個字。
像他外遇之後,整個家塌下來,都只是我應該順手扶正的一張椅子。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手心有點發冷。
「詠珈。」
我抬頭。
陳以森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剛收好的講義。
「妳還好嗎?」
又是這句。
「你可以不要一直問我這個嗎?」
陳以森停了一下。
「可以。」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讓我不知道怎麼繼續發脾氣。
我抓起背包往外走,他沒有攔我。
可是走到教室門口時,他還是開口了。
「如果是家裡的事,我可以陪妳走到校門口。」
我停下腳步。
「陳以森。」
「嗯?」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這句話比我預期中更難聽。
他看著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受傷到失態,只是安靜了一下。
「我知道。」
我覺得更煩躁了。
「知道就不要一直做這種事。」
「哪種事?」
「等我、陪我、幫我整理筆記、問我還好嗎。」我看著他,「你不覺得很累嗎?」
陳以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講義。
「會。」
我愣住。
「但這不代表我不想做。」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他永遠把話說得那麼乾淨,乾淨到我連反駁都像是在地上打滾。
我轉身走出教室。
這一次,他沒有跟上來。
校門口停了一排車。
下午系上有一場校友講座,紅色布條高掛在行政大樓門口。
我原本不想看。
直到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萬詠珈?」
我停下腳步。
一個男人站在行政大樓門口,穿著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咖啡。他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不像教授,也不像學生。那種成熟而從容的氣質,和這座潮濕、吵雜、爛掉的校園格格不入。
「我是周行遠。」他說,「今天講座的講者。」
我看著他。
「你認識我?」
「剛剛在系辦聽到你的名字。」他微微一笑,「林教授提到,妳是系上很有潛力的學生。」
林教授。
我的胃瞬間縮了一下。
周行遠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卻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了看我手裡握得很緊的手機。
「妳看起來像是正準備逃走。」
我冷笑了一下。
「你們大人都這麼會看人嗎?」
他沒有被冒犯到的感覺,反而笑了。
那個笑和林教授不一樣。
林教授的笑像門縫裡滲出來的潮濕氣味。
周行遠的笑比較像一張鋪好的桌布,乾淨、得體,也看不出下面藏了什麼。
「不一定。」他說,「有些人只是比較會假裝沒看見。」
這句話讓我抬頭看他。
周行遠把手裡那杯咖啡遞給我。
「沒喝過。」他說,「妳如果真的要逃,至少拿著熱的東西。」
我沒有接。
他也沒有勉強,只是把咖啡放到旁邊的矮牆上。
「我下午三點演講。」他說,「如果妳還沒逃遠,可以來聽。」
說完,他轉身走進行政大樓。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杯被放在矮牆上的咖啡。
熱氣一點一點往上冒。
乾淨。
溫熱。
不逼人。
卻像是某種等價交換的開端。
我忽然想起Kid。
又想起陳以森。
Kid會把我拖進安全梯。
陳以森會站在門外等我。
而這個男人,只是把一杯咖啡放在我可以選擇要不要拿的位置。
我低頭看著手機上父親傳來的那句「妳處理」。
然後,伸手拿起了那杯咖啡。
12
我最後沒有去聽周行遠的講座。
那杯咖啡被我拿在手裡,從行政大樓走到校門口,又從校門口搭上公車。一路上,它的溫度一點一點從掌心裡退掉,等我真正想起來要喝時,已經冷了。
我看著杯蓋上那圈淺淺的水痕。
原來不是所有熱的東西,都能一路熱到最後。
父親的訊息還停在手機螢幕上。
——妳媽早上又鬧了一次,晚上妳回來看一下。
——我晚上有事,妳處理。
妳處理。
他總是這樣。
好像只要把事情丟給我,這個家就還能維持某種表面上的完整。好像母親的哭聲、藥袋、摔碎的碗、凌晨三點的尖叫,都只是我應該學會分類收納的雜物。
我到家時,玄關的燈壞了。
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藍光一閃一閃。母親坐在沙發上,頭髮亂得像一團被雨打濕的線,手裡捏著一張皺掉的衛生紙。
茶几上有三個空酒罐,一盒開封的藥,還有父親昨天穿過、卻沒有拿去洗的襯衫。
那件襯衫太刺眼了。
我忽然想起陳以森的袖口。
原來襯衫這種東西,也可以差這麼多。
「媽。」我叫她。
她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電視。畫面裡的綜藝節目正在大笑,笑聲被喇叭放大,假得令人反胃。
我走過去,把電視關掉。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母親這才慢慢抬起頭看我。
「妳爸呢?」
我站在原地。
我也想知道。
「他今天有事。」我說。
母親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空,像一張被揉爛又攤開的紙。
「他每天都有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是不是又去找那個女人了?」
「媽,妳先吃藥好不好?」
「妳也覺得我瘋了是不是?」
「我沒有。」
「妳們都覺得我瘋了。」她忽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妳爸覺得我瘋了,醫生覺得我瘋了,妳也覺得我瘋了。」
「我沒有。」
這句話我說得很累。累到我自己都快不相信。
母親站起來,腳步有點不穩。我下意識伸手扶她,她卻猛地甩開我的手。
「不要碰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間,我想起Kid。
想起他粗暴地扣住我的腰,想起安全梯間冰冷的扶手,想起他不問我家裡發生了什麼,也不要求我解釋。
在他那裡,我只需要壞掉就好。
可是回到這裡,我連壞掉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這個家已經先壞了。
而我被叫回來,不是為了被安慰,不是為了被接住,只是為了確認我還有沒有力氣收拾殘局。
母親忽然蹲了下去,開始翻茶几底下的抽屜。
「藥呢?我的藥呢?」
「在桌上。」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她把藥盒掃到地上,白色藥錠滾了一地,「他是不是把我的東西拿走了?他是不是要把我關起來?」
「媽!」
我蹲下去撿藥。
一顆,兩顆,三顆。
藥錠很小,滾進沙發底下時幾乎看不見。我趴在地上伸手去摸,指尖沾到灰塵和幾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頭髮。
我覺得噁心。
不是對母親。
是對整個家。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但我沒有立刻拿出來。
母親坐回沙發上,開始低聲哭。
那種哭聲很細,像從牆壁裡滲出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可以被安慰的崩潰,而是一種長年累積後,只剩下本能的漏水聲。
我把藥撿回藥盒裡,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媽,先吃藥。」
她沒有看我。
「妳會不會也走?」
我停住。
她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很清醒。
「妳以後也會走吧?」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我想說不會。
可是我說不出口。
因為就在不久前,我才站在學校屋頂上,想把自己從這個世界裡丟出去。我有什麼資格說不會?
最後,我只是把水杯往她那裡推近一點。
「先吃藥。」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又笑了。
「妳跟妳爸一樣。」
我整個人僵住。
「都只會叫我吃藥。」
我沒有再說話。
等母親終於把藥吞下去,已經快八點了。父親還是沒有回來。
我把客廳收拾乾淨,洗掉杯子,丟掉空酒罐,把父親那件襯衫塞進洗衣籃。做完這些事後,我站在廚房水槽前,盯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有一點灰。
我想起早上周行遠遞給我的那杯咖啡。
熱的東西最後會變冷,乾淨的東西最後也會弄髒。
所以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來?
我拿出手機。
Kid沒有訊息。
我盯著他的對話框看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問他在哪裡很奇怪。
問他叫什麼更奇怪。
問他是不是以前被退學的學長,簡直像把手伸進一個我還沒有資格碰的傷口。
最後我什麼都沒有傳。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陳以森。
——小考答案我整理好了。
隔了幾秒,又一則。
——妳今天下午沒來,這份給妳。
再隔幾秒。
——不用回。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不用回。
多好笑。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叫我處理、回來、解釋、負責、不要亂說話、不要惹麻煩、不要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只有陳以森說,不用回。
我坐在廚房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櫃子,覺得鼻子很酸。
這太危險了。
比Kid的吻還危險。
因為Kid讓我不用當人。
可是陳以森讓我覺得,我好像還可以當人。
我把手機按熄,又按亮。
螢幕上的「不用回」還在那裡。
過了很久,我終於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訊息送出去後,我立刻後悔。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不到十秒,陳以森回了。
——圖書館二樓。
我看著那五個字,覺得自己像漂浮在海上的人,看見遠處亮起了一盞燈。
我知道那不是岸。
也知道那不一定能救我。
可是那一刻,我還是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