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在屋頂找到Kid。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蹲在水塔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黑色連帽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天空陰沉沉的,像一塊擰不乾的灰色抹布,壓在學校上方。
他看見我時,一點也不意外。
「妳來得比我想的快。」他說。
我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你知道我會來?」
Kid笑了一下。
「助教動手很快,妳又很不會藏。」
「所以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早就叫妳阻止他。」
「你說得好像我叫他停手,他就會乖乖停手。」
「他不是很聽妳的話嗎?」Kid懶洋洋地說,「筆記給妳、OK繃給妳、吻也給妳。叫他停手應該不難吧?」
「你不要每次都這樣講話。」
「不然我要怎樣?」他站起來,朝我走近一步,「恭喜妳?第二個男朋友候選人很有正義感,查案查到自己被盯上,真是可喜可賀?」
「他不是我的第二個男朋友。」
Kid挑眉。
「喔,還不是。」
我瞪著他。
「你到底在氣什麼?」
「我沒有氣。」
「你明明就有。」
「那妳現在是在幹嘛?」他低下頭看我,眼神裡那點笑意薄得可憐,「怕了才來找我?」
「我不是怕。」
「妳的手在抖。」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真的在發抖。
OK繃白得刺眼。
那是陳以森貼上的。Kid的視線也落在那裡,眼神很冷淡。
我下意識想把手收回來,可是他比我更快,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牢。
「他碰妳的時候,妳也是這副表情?」Kid問。
「哪副?」
「像快要哭,又像很想咬人的表情。」
我想甩開他的手,但他沒有放開。
「Kid。」
「又叫錯了。」
「那你告訴我正確答案。」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風從我們之間刮過,吹得水塔旁邊的鐵皮發出細微的震動聲。
「沒有正確答案。」他說。
「你學陳以森說話很噁心。」
Kid的表情變了一下。
「妳現在還敢提他?」
「為什麼不敢?」我抬頭看他,「你不是不在乎嗎?」
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我覺得痛,但沒有叫他放開。
因為這種痛比助教那則訊息真實。比被看見、被監控、被警告、被當成麻煩真實得多。
「妳很喜歡逼我承認是不是?」Kid低聲說。
「承認什麼?」
「承認我在意。承認我吃醋。承認我看到妳跟那個好學生黏在一起就很不爽。」他笑了一聲,笑意卻冷得不像話,「妳想聽這個?」
我整個人傻在原地。
這是Kid第一次把那些字說得這麼明白,明白到反而不像他。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Kid看著我,眼底那點失控很快又被他壓回去。
「很開心嗎?」他問。
「沒有。」
「騙人。」
「我沒有。」
「妳最會騙人了。」他說,「騙自己不怕,騙自己不想被接住,騙自己只是想弄髒別人。」
「那你呢?」我反問,「你不是也一樣?」
Kid沉默。我往前一步,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眸。
「你騙自己不在乎,騙自己只是第一個,騙自己沒有名字也沒關係。」
他的眼神越來越沒有溫度。
那一瞬間,我知道自己踩過線了,可是我沒有停。
「你叫我阻止陳以森,說他會變成第二個你。」
「那你呢?你到底變成了什麼?」
Kid看著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轉身走掉。
可是他卻忽然把我拉近。
我撞進他懷裡,鼻尖一下子被廉價菸草味包圍住。
「我變成什麼,不是很明顯嗎?」他低頭貼在我耳邊,聲音低得像要咬碎什麼,「變成妳現在跑來找的這種人。」
我的呼吸亂了一下。
「我不是來找你安慰。」
「我知道。」他說,「妳是來找我一起壞掉。」
這句話太準了,我的胸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想反駁,卻說不出口。
Kid低下頭看我。
「妳怕那個好學生被拖下水,所以來找我。因為我本來就在水裡,對吧?」
「不是。」
「不是?」他笑了一下,「那妳現在站在這裡幹嘛?」
我抓住他的外套。
「因為你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被拖下去是什麼感覺。」我抬頭看他,「知道那個助教會做什麼,知道陳以森會遇到什麼,知道我現在應該怕什麼。」
「妳現在怕的還太少了。」
「那你告訴我。」
「不要。」
「為什麼?」
「因為妳知道了也救不了任何人。」
「那你呢?」我問,「當年有人救你嗎?」
他的手扣緊我的肩膀,我痛得吸了一口氣。
他立刻停住。
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沒有底線,只是太習慣把底線藏在粗暴裡。
「對不起。」他沒有說。可是他的手鬆了一點。
我眼眶發熱,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這個人明明壞成這樣,卻還會在弄痛我之後露出那種像被自己嚇到的表情。
「Kid。」我低聲叫他。
他皺眉。
「我不是——」
「那你就告訴我該怎麼叫你。」
他看著我。風把他的額髮吹亂,露出一雙比平常更疲倦的眼睛。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他的瞳孔並不是深邃的黑,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褐色。那一瞬間我竟覺得自己跌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也不想再爬出來。
「不要叫。」他說。
「你很自私。」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不是。」我注視他的雙眼,「你一邊說我可以找第二個、第三個,一邊不准我叫你第一個;一邊說你不在乎,一邊又管我跟誰接吻;一邊不給我名字,一邊又要我分得清楚你和別人不一樣。」
Kid沒有說話。
我抓緊了他的外套。
「你到底要我怎樣?」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空氣安靜了。
屋頂很高。高到遠處操場上的人聲都變得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我也想知道。」
他露出一點也不好看的笑,好像很多想說的都哽在喉嚨,最後卻只能化作這五個字。
下一秒,他低頭吻住我。
這個吻和安全梯那次不一樣。
沒有那麼急著懲罰我,也沒有急著證明什麼。可是更重,更深,像是要用吻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全部壓回去。
我被他推到水塔旁邊。
背後是潮濕冰冷的水泥牆,前面是他熟悉的體溫。
我的手指抓住他的外套,OK繃蹭過粗糙的布料,陳以森留下的白色痕跡在Kid身上顯得格外刺眼。
「礙眼。」
「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扣住我的手,把那片OK繃壓在自己掌心裡。
像是要把它遮住,又像是要把它弄髒。
「你真的很幼稚。」
「嗯。」他低頭咬住我的耳側,「所以妳最好不要期待我成熟。」
我本來想回嘴,他的吻卻落下來,一路從耳側壓到頸邊,重重停在他曾經留下痕跡的地方。
「唔⋯⋯」那裡還沒完全消,新的疼痛就疊上舊的疼痛。
我仰起頭,手指陷進他的背後。
「你每次都咬同一個地方。」
「比較好認。」
「認什麼?」
「認妳剛剛是來找我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吞掉。
我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明明不肯給我名字,卻在我身上留下痕跡,像是想讓我記得他存在;他明明說不在乎,卻連陳以森貼的一片OK繃都看不順眼;他明明站在深水裡,卻還伸手把我往自己這邊拉。
「Kid⋯⋯」
「不要叫。」
「那你要我叫什麼?」
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見他眼底那一瞬間裂開的疲倦和狼狽。
「叫我什麼都好。」他說。
「垃圾,小偷,第一個,都可以。」
「但不要叫那個名字。」
「哪個名字?」
他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吻住我。
這個吻比剛才更重,也更侵略。
我知道他在逃,可我也沒有推開他。
因為我也是。
我們在屋頂水塔旁邊接吻,像兩個都不想承認自己正在發抖的人。風把我的頭髮吹亂,他的手壓在我的腰後,力道一點一點失控,又在每次快要弄痛我時短暫停住。
那種停頓比粗暴更讓我心慌。
因為那不是慾望。
那是在意。
他開始在意我會不會痛。
這比他想佔有我更危險。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
——他會等妳。
——妳這種人,最容易被等妳的人害死。
於是我抓住他的衣領,抵著他的額頭,在他唇邊低聲問:
「Kid,你是不是也開始想等我了?」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
「妳想太多。」
「那你剛剛為什麼停?」
「我沒有。」
「你有。」
「閉嘴。」
「你怕弄痛我。」
他低頭吻住我,像是要把這句話堵回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已經知道了。
Kid不是不會接人。
他只是一直告訴自己,他只配和別人一起摔。
17
Kid把我拖進了水塔後方的廢棄儲藏室。
這裡堆滿了壞掉的課桌椅,空氣裡混雜著鏽蝕的鐵味、霉味,還有厚重的塵土。窗戶早就不見了,灰色的風從破掉的木框灌進來,吹得幾張廢棄的小考考卷在地上拍打,發出焦躁的聲響。
這是他的世界。一個被學校遺忘、壞掉的、不屬於正常的空間。
他把我按在一疊搖搖欲墜的舊木桌上,木頭發出難聽的吱嘎聲。
「妳不是想找我一起壞掉?」Kid壓下來,嘴裡還叼著那根沒點燃的菸,眼神裡全是戾氣,「那就不要一邊靠近我,一邊還想著那個好學生的溫柔。」
我仰著頭,看著上方漏水的屋頂,呼吸急促。
「我沒有⋯⋯」
「妳有。」他冷笑一聲,大手粗魯地抓住我那隻貼著 OK 繃的手,指尖扣住邊緣,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連皮帶肉扯下來。
「這東西很礙眼,妳知道嗎?」
我閉上眼,等待那一瞬間的痛楚。
可是預期中的撕裂感沒有來。
他的指甲抵在 OK 繃的邊緣,停留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微顫。最後,他只是重重地按了一下那片貼布,隨後像是自嘲般地鬆開了手。
他沒有撕。
「算了,反正是髒的東西。」他嘖了一聲,轉而扯開我的裙襬。
他的動作一開始很兇,像是要用這份混濁把陳以森在圖書館留給我的那點平靜徹底蓋掉。
接著他解開褲頭,毫無溫柔地撞了進來。
「唔!」雖然經過方才的一陣親吻,我的穴口已經略為濕潤,但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異物感給弄痛了。我抓緊他的肩膀,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
Kid的動作停住了。
他就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臂肌肉緊繃得發青,額頭抵著我的肩膀,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壞掉的引擎。
「痛就說,不要死撐。」他語氣很差,煩躁得像是想找人打架。但他卻真的放慢了速度,甚至退開了一些,留給我喘息的餘地。
我看著他,看見了他眼底那種快要藏不住的顧慮。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溫柔,而是那種被自己的在意給困擾到想毀掉一切的憤怒。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而未知的恐慌。
「妳在發抖。」他低聲說。這一次,他的手掌貼在我的背後,動作慢了下來。
他開始配合我的呼吸。
那種節奏不再是自毀的撞擊,更像是某種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安撫。他吻過我的鎖骨,每一次觸碰都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克制。他明明想佔有我,想把我拖進最深最髒的水底,卻在發現我承受不住時,死死地拉住了繩子。
這不對勁。
這不是我認識的Kid。
我原本以為,他是我可以放心一起腐爛的同類。我們可以在這個廢墟裡互相撕咬,直到兩人都變成灰燼。
可是現在,他卻在看我。
他在確認我是不是痛,他在確認我是不是冷。
這種危險的溫柔,比助教的威脅更讓我害怕。
「Kid⋯⋯不要這樣。」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聲音在發抖。
「哪樣?」他咬著牙,重新動了起來,但那力道溫和得讓我想要尖叫。
「你應該⋯⋯應該要再壞一點。」
他停下動作,漆黑的眼裡閃過一抹受傷,隨後又被冷漠蓋過。
「妳這女人真的很變態。」他雖然這麼罵,卻伸手把我的外套拉好,蓋住我裸露的肩膀,「想死也不是這種死法。」
高潮來臨的時候,這場性愛安靜得讓人想哭。
沒有報復性的律動,只有兩具在陰影裡緊緊相依的軀殼。Kid埋在我的頸邊,發出一聲壓抑的長嘆。他扣著我手腕的力道很鬆,鬆到像是在問我:妳還會走嗎?
我躺在冰冷的桌面上,視線穿過破爛的窗框,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我想起陳以森。
陳以森的溫柔是光,是岸,是我想抓卻不敢抓的正常生活。
我想起Kid。
Kid的溫柔,像是一隻從水底深處伸上來的手。
他明明自己也快要淹死了,明明自己也快撐不住了,卻在我也快掉下去的時候,用他那隻滿是泥濘的手,輕輕地、笨拙地托住了我。
這不是我想像中的壞掉。
這比一起死掉,還要讓人絕望。
因為這讓我覺得,我好像真的不能就這樣死掉。
「第一個。」我輕聲呢喃。
Kid沒有回嘴,只是在黑暗中,握緊了我那隻貼著OK繃的手。
那是第一次,我覺得那片OK繃不再礙眼,而是燙得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