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後來我們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儲藏室裡只剩下風穿過破窗的聲音,幾張廢棄考卷在地上翻動,像一些早就沒有人要訂正的錯題。
Kid背對著我整理衣服,動作比平常慢。
他沒有看我。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是剛才有太多東西已經被看見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片OK繃還在。
被他的掌心壓過,被灰塵弄髒了一點,邊角微微翹起來,卻沒有掉。
很奇怪,我竟然覺得它像某種證據。證明陳以森碰過我,也證明Kid沒有撕掉它。
「你為什麼那麼確定,陸予深會對陳以森做什麼?」
Kid的背影停了一下。
「我有說他會做什麼嗎?」
「你說他會變成第二個你。」
他低低笑了一聲。
「妳平常記性也不怎麼好,偏偏這種話記得清楚。」
「所以你以前就是被他變成這樣的?」
他沒有回答。
我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黑色外套很舊,肩線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他站在一堆壞掉的桌椅之間,忽然不像一個校園裡的慣竊,比較像是一個從很久以前就被留在這裡的人。
「他逼你的?」我問。
Kid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會用一句難聽的話把這件事打發掉。
可是他最後只是低笑了一聲。
「如果是被逼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頭。
「意思就是,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會回來。」
「誰?」
「妳不是已經猜到了?」
陸予深。
那三個字沒有被說出口,卻像灰塵一樣落滿了整個儲藏室。
「回來做什麼?」
Kid笑了一下。
「接我啊。」
風從破掉的窗灌了進來,把地上的考卷吹得翻了一頁,上面有一道用紅筆畫的叉。
「後來呢?」我問。
Kid終於轉過頭看我,他眼神淡得像那件事已經死了很久。
「後來我才知道,站在原地等的人,最後都會變成笑話。」
我想起他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妳這種人,最容易被等妳的人害死。
原來那不是警告我。
或者說,不只是警告我。
那是他自己被留下來以後,從身體裡長出來的一句話。
「所以你才說陳以森會變成第二個你?」
Kid把那根沒點燃的菸叼回嘴裡,咬了一下。
「他很像。」
「哪裡像?」
「蠢。」
我皺眉。
「你不要每次都用這種話混過去。」
Kid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平常那樣銳利,反而有點疲倦。
「他以為只要把事情整理清楚,就可以找到答案。」
我沒有說話。
「可是有些事情沒有答案。」Kid說,「只有誰被留下來,誰被推出去,誰最後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聲音平得讓人窒息。我感覺得到,這個人其實不是一直都這麼壞。
他可能也曾經相信過什麼。相信朋友,相信承諾,相信只要等在原地,就會有人回來。
可是那個人沒有回來。
所以他才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那你為什麼還回來?」我問。
「回哪?」
「這所學校。」
Kid看著我,像是覺得這問題很蠢。
「因為我東西還沒偷完。」
「Kid。」
他毫無笑意地笑了一下。
「不然妳想聽什麼?我對母校念念不忘?還是我其實每天都在懺悔,想找機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沒有立刻回。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因為有些地方,你越想離開,就越證明你還被它困住。」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看著他的那一瞬間,感覺這座學校很像一座巨大的水塔,所有壞掉的、腐爛的、沒有人要承認的東西,都被關在裡面。
Kid出不去。
我也快出不去了。
「你跟陸予深以前很要好?」
他的眼神像被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刮了一下。
「誰跟妳說的?」
「沒有人。」我說,「我猜的。」
「那妳猜錯了。」
「真的?」
他沒有回答得很快,我想這就是答案。
我低頭看著那片OK繃,想起他剛才差點撕掉它,卻又沒有撕掉的動作。
「他以前也替你貼過這種東西嗎?」
Kid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接近空白的東西。像是我不小心碰到一個他連自己都不太敢承認還在痛的地方。
「妳真的很煩。」他說。
「所以是有。」
「閉嘴。」
「他也像陳以森那樣?」我問,「會幫你整理資料,提醒你上課,叫你不要惹事,然後在你受傷的時候——」
「我叫妳閉嘴。」他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怒吼。
我乖乖閉上了嘴,儲藏室裡安靜得可怕。
Kid低頭看著地上那幾張廢棄考卷,過了很久,才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不像陳以森。」
「哪裡不像?」
「陳以森是真的蠢。」他說,「陸予深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自動忽略他又在罵陳以森蠢,把握機會趕緊追問下去。
Kid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那根菸已經被他咬得有點變形。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你當年知道嗎?」
Kid沒有說話。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看著我,沉默不語。
那閃爍在他褐色瞳孔中的悲傷眼神,讓我感到有些後悔問出口。
因為我在那裡看見的不是單純的恨,也不是單純的不甘心。
那比較像是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曾經非常、非常愚蠢地相信過另一個人。
「一開始知道。」他說。
「我知道自己在幫他。」
「也知道那件事如果被抓到,會很麻煩。」
「那你為什麼還幫?」
他看著我,嘴角慢慢扯出一點笑。那笑容很壞,也很悲傷。
「妳這種問題,真的很像從來沒信任過不該信任的人。」
我愣了一下。
那句話不像罵我。
比較像是他不小心把什麼很深的東西吐了出來。
「所以你不是不會信任人。」
Kid看著我。
「你只是信錯過。」
他的眼神冷下去。
「萬詠珈。」
「嗯?」
「妳現在最好閉嘴。」
我知道我該閉嘴。
但我今天已經踩過太多線了,少這一條也不會比較乾淨。
「那你後悔嗎?」
Kid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很難看。
「後悔有屁用?」
「我問你有沒有。」
他把嘴裡那根沒點燃的菸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
「有。」
他說。
「但不是後悔信他。」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Kid抬頭看我。
「是後悔到最後才知道,原來我信的那個人,根本沒有站在我這邊。」
他看著我的那一瞬間,表情變得很難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摔碎。
Kid安靜了很久,久到風又把地上的考卷吹得翻了一頁,上面寫著幾行被水漬糊掉的答案,已經看不清原本是什麼。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不一樣的。」Kid說。
他的聲音很細碎,碎得我幾乎以為那只是風聲。
「不一樣?」
「我以為他不會像其他人一樣。」他說,「我以為他會懂。」
「懂什麼?」
Kid沒有回答。
風把地上的考卷吹到我腳邊,紙角捲起來,像一張沒有寫完的答案。
我忽然覺得,就算他回答了,也已經太晚了。
「你等過他。」我說。
「所以呢?」
「所以你才討厭陳以森。」
「我討厭他需要理由?」
「需要。」我看著他,「因為他像你以前等過的那個人。」
Kid的嘴角垮了一半,我知道自己又踩過線了。但這一次,他沒有發火。
「不。」他說。
「不是?」
「他像以前的我。」
Kid把那根被咬壞的菸扔到地上。
「以為只要自己再多做一點,就能把事情拉回來的蠢樣。」
「以為只要站在原地,就一定會有人站到他旁邊的蠢樣。」
我說不出話。
「所以妳最好叫他停手。」Kid看著我,「不是因為我在意他,是因為我太知道那種蠢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沒有亮。
可是我知道,陳以森還在那裡。
在圖書館二樓、在系館走廊,在那個過分乾淨的世界裡。
他還不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什麼。
或者他知道,但還是不肯停。
「陸予深當年到底做了什麼?」我問。
「問太多了。」
「你剛剛都已經說到這裡了。」
「說到這裡就夠了。」
「為什麼?」
「因為妳如果再知道更多,也只是多一個人被拖下水。」
「我已經在水裡了。」
Kid沉默了一下,接著說:「還沒有。」
他的視線落在我那隻貼著OK繃的手上。
「至少還有人想把妳拉上去。」
「那你呢?」
「我?」
他把菸盒從口袋裡拿出來,又塞回去,最後什麼也沒點。
「我早就沉到底了。」
我感到有些憤怒。
「所以你就覺得自己沒救了?」
「這不是覺得,是事實。」
「誰說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那你呢?」
「你自己也這麼說嗎?」
他沒有回答。
就在那一秒的沉默,我想起剛才他握住我那隻手的力道,想起他沒有撕掉OK繃,想起他停下來確認我痛不痛,想起他在黑暗裡握緊我,卻沒有再叫我不要喊他第一個。
他不回答。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回答過了。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我低頭確認,是陳以森。
——我查到陸予深三年前是事件證人。
——不是主嫌。是證人。
——但那份紀錄剛剛也不見了。
我盯著螢幕,背脊慢慢發冷。
Kid走過來,看了一眼,接著他的表情徹底沉了下去。
「他完了。」
我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Kid只是看著那幾行字,像看見很久以前的自己又一次站在同一條走廊上。
「他開始站到我當年站的位置了。」
我抓緊手機。
「你把話說清楚。」
Kid看向我。
「三年前,我也以為自己只是幫忙。」
「幫什麼忙?」
Kid沒有回答。
「那個人是陸予深?」
Kid還是沒有回答。
可是我已經知道答案。
風又灌了進來,地上的考卷被吹得翻動,一張答案卷滑到我腳邊,上面什麼都沒有寫。
Kid看著那張空白答案卷,過了很久,才說: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會站到我旁邊。」
我說不出話。
那一瞬間,整個儲藏室安靜得像一座墳。
陳以森的訊息還亮在手機螢幕上。
陸予深。
證人。
紀錄消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很小的刀。
Kid把手機從我手裡拿走,按熄螢幕,還給我。
「叫他停手。」
「如果他不停呢?」
「那就不要讓他一個人去見陸予深。」
「陸予深會找他?」
Kid笑了一下,這次笑意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疲倦的確定。
「他已經在找了。」
我忽然覺得全身發冷,卻不是因為風。
是因為我終於明白,Kid一直警告的不是什麼模糊的危險,而是一個他已經經歷過一次的劇本。
三年前,Kid站上那個位置。三年後,陳以森正在走過去。
我不想讓他變成第二個Kid。
可是更可怕的是,我發現——
如果真的要阻止這件事,我可能必須先弄清楚,三年前那個還有名字的人,是怎麼被寫成Kid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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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寫著寫著不知不覺就變成懸疑路線了,目前確定會在西斯文學版PO到25章為止,如果有想知道後續請移駕至我的個人版或是小說平台Penana,謝謝大家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