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五個男朋友 19-20

倒數五個男朋友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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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後來我們誰也沒有立刻說話。儲藏室裡只剩下風穿過破窗的聲音,幾張廢棄考卷在地上翻動,像一些早就沒有人要訂正的錯題。Kid背對著我整理衣服,動作比平常慢。他沒有看我。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是剛才有太多

引用的文章
19   我離開屋頂時,風比剛才更冷。   手機被我握在掌心,螢幕早就暗了,可是陳以森那三則訊息還像在眼睛裡燃燒著。   陸予深。   證人。   紀錄消失。   每一個字都像被誰用針縫進我的眼皮裡,只要一閉上眼,就會重新浮出來。   我突然很想罵人。   不是罵陸予深,也不是罵林教授。   是罵陳以森。   他到底為什麼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在知道危險的時候後退?   我明明一直嫌他正常。   可他偏偏在最應該正常的時候,開始變得一點也不正常。   我低頭傳訊息給他。   ——你在哪?   傳出去以後,訊息旁邊顯示已讀,但他沒有回。   這比未讀更讓人感到焦躁,因為我不知道他是不想回,還是來不及回。   我加快腳步穿過系館後方的小路。雨後的地面還濕著,鞋底踩過積水,發出細微的聲響。路旁的樟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有很多人在暗處低聲說話。   我想起Kid剛才說的話。   ——那就不要讓他一個人去見陸予深。   他說得太篤定了,篤定得像已經看見結局。   三年前,他站上那個位置。   三年後,陳以森正在走過去。   我不想讓陳以森變成第二個Kid。   更不想讓自己有一天也只能在某個壞掉的地方,對另一個人說:如果是被逼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圖書館二樓的燈還是很亮,亮得令人厭惡。   我推開玻璃門時,冷氣迎面撲來,身上的灰塵、風聲、霉味,好像都在那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楚。幾個正在讀書的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我站在入口處,掃過一排排桌椅。   陳以森仍舊坐在靠窗的位置。   白襯衫,深灰色背包,桌上攤著筆記、資料夾和手機。筆蓋扣得整整齊齊,水壺放在右上角,所有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他抬頭看見我時,視線先停在我臉上,接著落到我的手。   那片OK繃已經髒了。邊角翹起一點,上面沾著灰,像是從某個不該去的地方被帶回來的證據。   他都看見了。看見了我的頭髮被風吹亂,看見了我衣服上蹭到的灰,看見了我頸側那些被領口遮不乾淨的痕跡。   他只是看著我,過了幾秒,才開口:   「妳找到他了?」   我站在桌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知道我去找誰?」   「大概猜得到。」   「那你不問我發生什麼事?」   陳以森看著我。   「我問了,妳會說嗎?」   我一時語塞。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他總是在最不該敏銳的地方,敏銳得像一把乾淨的刀。   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腳在地上摩擦出一點聲響,旁邊有人不滿地看過來,但我沒有理會。   「不要一個人去見陸予深。」我說。   陳以森垂下眼,看向桌上的手機。那一瞬間,我心裡冒出很不好的預感。   「他已經約我了。」他說。   我整個人僵住。   「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三點。」   「在哪?」   陳以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讓我的背脊一點一點冷下去。   「在哪?」我又問了一次。   「林教授研究室。」   那幾個字像一隻手,猛地從記憶深處伸出來,掐住我的喉嚨。   林教授研究室。   那扇門。   那條走廊。   門縫後面潮濕悶熱的氣息。   教授歪掉的眼鏡,鬆開的領帶,助教站在一旁冷得像玻璃的眼睛。   「你不准去。」   陳以森看著我。   「詠珈。」   「我說你不准去。」   旁邊又有人抬頭看過來。   這一次陳以森伸手,把桌上攤開的資料夾稍微闔上,像是替我隔開那些視線。   「我還沒回覆他。」他說。   「什麼?」   「我還沒有答應。」他把手機推到我面前,「我只是收到訊息。」   我低頭,螢幕上是陸予深的訊息。   ——陳同學,關於你最近查詢的舊資料,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明天下午三點,林教授研究室。   ——請一個人來。   請一個人來。   這五個字讓我感到作嘔。   三年前,Kid是不是也看過類似的訊息?   是不是也有人叫他一個人去?   是不是也有人用很得體、很正式、很乾淨的句子,把他一步一步帶到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位置?   我把手機推回去。   「不要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自己在陳以森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好像我真的很害怕他會出事。而更糟的是,我確實害怕。   陳以森沒有反駁。   「Kid跟妳說了什麼?」他問。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片OK繃在燈光下白得刺眼,卻又髒得明顯。   「他說你會變成第二個他。」   陳以森沉默了一下。   「妳相信他?」   「我相信他知道那種事會怎麼發生。」   這句話說出口後,我們都安靜了。   圖書館裡有人翻書,有人敲鍵盤,有人低聲背英文單字。世界還是很正常,正常得殘忍。可是我和陳以森卻坐在一個很小、很暗的洞裡,只有我們知道,某些東西正在靠近。   陳以森的視線又落到我的手上。   「要不要換掉?」   我愣住。   「什麼?」   「OK繃。」他說,「髒了。」   我低頭看著那片貼布,它確實髒了。   被Kid壓過,被灰塵蹭過,邊角也翹了起來。照理說,這種東西應該要換掉。可是我不想。   「不用。」   「還黏著。」我補了一句。   這句話說出口後,我才意識到它聽起來有多奇怪。   陳以森沒有笑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片OK繃,過了幾秒,很輕地說:   「嗯。」   那個嗯讓我心口緊了一下。   我想起昨晚宿舍門口,他低頭吻下來時,那句近乎失控的「我想」。   又想起剛剛在儲藏室裡,Kid沒有撕掉這片OK繃。   我覺得自己很糟糕,像同時站在兩個人的傷口裡,卻還在想哪一個比較痛。   「你不要查了。」我說。   陳以森抬眼。   「我可以不查Kid。」   「你又要說但你不能不查陸予深?」   「嗯。」   我氣得想笑。   「你真的很煩。」   「妳說過了。」   「說幾次都不夠。」   陳以森把筆放下。   「我不會一個人去。」   「你剛剛說他約你去研究室。」   「所以我還沒回覆。」他說,「如果要談,我會要求改在公開地方。」   「他如果不答應呢?」   「那就不談。」   「你會真的不談?」   他沒有立刻回答。   「陳以森。」   他終於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要逞英雄。」他說。   「那你是在做什麼?」   「我只是不想假裝沒看見。」   這句話很陳以森。   正確。   乾淨。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辦法罵他。   因為我想起 Kid 說的話。   ——我知道自己在幫他。   ——也知道那件事如果被抓到,會很麻煩。   ——因為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會站到我旁邊。   我看著陳以森,感到一陣恐懼。   不是因為他像陸予深,而是因為他真的像以前的 Kid。   以為只要自己再多做一點,就能把事情拉回來的蠢樣。   以為只要站在原地,就一定會有人站到他旁邊的蠢樣。   我不想看他變成笑話。   「你知道嗎?」我低聲說,「Kid以前也以為自己只是幫忙。」   陳以森看著我。   「他跟妳說了?」   「沒有說很多。」我說,「可是夠了。」   「夠什麼?」   「夠我知道你現在很危險。」   陳以森安靜了一會兒。   「那妳為什麼來找我?」   我愣住。   「如果我很危險,妳應該離我遠一點。」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這問題太討厭。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我不想承認。   「妳是在擔心我嗎?」   我立刻別開視線。   「我只是不想再多一個麻煩。」   「詠珈。」   他叫我的名字時,語氣還是很穩。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放我逃。   「這句不像真的。」   圖書館裡很安靜,安靜到我能夠聽見自己呼吸亂掉的聲音。   我討厭他。   討厭他明明一直在保持距離,卻在這種時候忽然往前一步。   討厭他明明乾淨得像不該出現在我的世界裡,卻偏偏把手伸進來。   更討厭的是,我現在真的不想讓那隻手被折斷。   「我不想看你變成他那樣。」   陳以森沒有立刻說話。   「Kid?」   「不是現在的 Kid。」我看著桌面,「是以前那個。」   那個曾經相信有人會回來的人;那個曾經以為自己不是被推出去,而是自己先站出去的人;那個等到最後,才知道自己變成笑話的人。   陳以森沉思了一下,我知道他聽懂了。或者至少,他正在試著聽懂。   「我不會讓自己變成他。」他說。   「你現在講這種話最危險。」   「為什麼?」   「因為他當年大概也這麼想。」   陳以森沒有反駁,我卻覺得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這個人連沉默都這麼討厭。   他不會像Kid那樣用粗暴堵住話題,也不會像陸予深那樣把謊話說得像通知。   他只是在那裡,乾淨、清醒、固執地坐在我面前,像一個不知道自己有多容易被弄壞的人。   「資料我備份了。」   我愣了一下。   「查到的東西,我都備份了。」他說,「不只存在手機裡。」   「你什麼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   「你不是說你在想我說的話?」   陳以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讓我想起宿舍門口那個吻。   他很快移開視線。   「我有想。」他說,「也有備份。」   我一時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你真的很適合去當檔案管理員。」   「謝謝。」   「我沒有在誇你。」   「嗯。」   他又把手機拿起來。   「我會回覆他。」   我立刻坐直。   「你要回什麼?」   陳以森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打字。   我盯著他的手指,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得很整齊。昨晚曾經扣住我的手腕,也曾經失控地按在我的腰側。現在,它們正平穩地在手機螢幕上輸入訊息。   ——可以談。   ——但地點改圖書館一樓咖啡區。   ——我不會一個人去。   他按下送出。   我看著螢幕,心臟跳得很重。   第一次覺得,這個人不是乾淨到不知道髒,他只是明知道前面是髒水,還想把事情攤到光底下。   幾秒後,陸予深回覆了。   ——那就算了。   我剛鬆了一口氣。   下一則訊息又跳出來。   ——陳同學,有些事不是查清楚就會變好。   又一則。   ——三年前如此,現在也是。   陳以森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是我看見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很快,最後一則訊息跳了出來。   ——尤其是關於詠珈的事。   我的呼吸停住。   圖書館裡的燈依舊很亮,亮得我幾乎無處可藏。   陳以森慢慢抬起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知道我們都明白了。   陸予深不是只在警告他。   他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把我也放進那個劇本裡。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髒掉的OK繃,忽然覺得它真的該換了。   可是我沒有動。   因為它還黏著。 20   後來我沒有立刻離開圖書館,陳以森也沒有。我們就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中間放著他的手機和幾份攤開的資料。   陸予深最後那則訊息還停在螢幕上。   ——尤其是關於詠珈的事。   很奇怪,明明那幾個字沒有聲音,卻像有人在我耳邊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不會去研究室。」   「你最好說到做到。」   「嗯。」   「也不要一個人去見他。」   「嗯。」   「不要嗯得好像你很乖一樣。」   陳以森沉默了一下。   「我沒有很乖。」他說這句話時,語氣還是很平穩,平穩得像只是在陳述一個考試範圍。   「你只是看起來很乖。」我移開視線。   「可能。」   「所以你更麻煩。」   「嗯。」   我站起來。   「我要走了。」   陳以森也跟著站起來。   「我送妳。」   「不用。」   「我送妳到門口。」   他沒有說「妳現在狀態不好」,也沒有說「我不放心」。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明知道我會拒絕,卻還是把選項放到我面前的人。   我突然一陣暈眩,覺得很疲累。   「隨便你。」   離開圖書館時,雨又下了。   不是很大的雨,細細的,密密的,像灰色的線從夜色裡垂下來。圖書館門口有幾個學生撐傘離開,雨水落在傘面上,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   陳以森從包裡拿出傘,深藍色的,很普通,傘骨整齊,沒有任何花樣。連傘都很像他。   「走吧。」他說。   我站到傘下。   傘面不大,我們之間的距離被迫比平常近一些,但陳以森沒有往旁邊躲,也沒有靠得更近,他只是把傘稍微往我這邊偏了一點,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   「你那邊濕了。」   「沒關係。」   「你真的很煩。」   「嗯。」   我們走到圖書館前的階梯下。   校園夜裡的燈光被雨切得很碎,遠處系館的窗戶還亮著幾格。   我停下腳步。   「到這裡就好。」   陳以森看了我一眼。   「妳確定?」   「我只是要去便利商店。」   「我可以陪妳去。」   「陳以森。」我抬頭看他,「你不要連我買飲料都要陪。」   他安靜了一秒。   「好。」然後把傘遞給我,但我沒有接。   「你自己拿著。」   「妳會淋雨。」   「我又不是紙做的。」   「我知道。」   「知道就不要一直把我當成會壞掉的東西。」   這句話出口後,我們兩個都安靜了。   我知道自己有點過分。   因為剛才明明是我跑來要他不要一個人去,明明是我害怕他會壞掉,可是現在被他多照顧一點,我又覺得難以忍受。   「我沒有把妳當成會壞掉的東西。」   「那是什麼?」   「是已經很累的人。」   我說不出話。   雨聲落在傘面上,滴答滴答,像很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最後我還是沒有接他的傘,只把帽子拉上,轉身走進雨裡。   走到便利商店門口時,我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半。   自動門打開,明亮的白光和冷氣一起撲過來。我站在門口,被那種過度乾淨的光照得有點恍惚。   貨架上擺滿飲料、飯糰、微波食品,收銀機旁邊有剛炸好的熱狗,空氣裡混著關東煮和咖啡的味道。很普通,普通到讓人想哭。   我拿了一罐咖啡,又放回去。   拿起第二罐,又放回去。   我其實不想喝咖啡,只是需要手裡拿著什麼。   「妳再這樣拿下去,店員會以為妳在盤點庫存。」   身後傳來一道熟悉卻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我轉過頭。   周行遠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黑傘,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雨水沾濕了他的肩線,但他看起來仍然很從容,這場雨只是某種不太重要的背景。   「你怎麼在這裡?」   「剛好來學校附近辦事。」他走進來,把傘收起,放到門邊的傘架,「順路買咖啡。」   「這麼剛好?」   周行遠笑了一下。   「妳如果覺得不夠可信,我可以說我是特地來的。」   「那會更可疑。」   「所以還是剛好比較好。」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   周行遠不像Kid。   他身上沒有那種潮濕的菸草味,也不像是從校園陰影裡鑽出來的人。   他也不像陳以森。   陳以森的乾淨帶著學生氣,帶著某種還相信秩序可以整理世界的固執。周行遠不一樣。他乾淨得很成熟,像是早就知道世界不乾淨,所以懂得選擇不要沾到哪裡。這種人更危險。   因為他不是沒看見髒,他只是知道怎麼繞過去。   「上次的講座妳沒有來。」他說。   「我有事。」   「看得出來。」   「你看得出來什麼?」我皺眉。   周行遠拿起一罐美式咖啡,看了一眼標籤,又放回去,換成拿鐵。   「妳看起來比上次更想逃。」   「你們大人都很愛裝作自己看得懂別人。」   「不是看懂。」   「只是有些人快撐不住的樣子,很難藏。」   我沒有說話。   他拿著咖啡走到櫃檯結帳,又回頭看我手裡那罐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的咖啡。   「妳要那個?」   「不用。」   「我沒說要請妳。」   我抬頭瞪他。   周行遠卻被我這個舉動逗笑了。   「開玩笑的。」   他最後還是替我多買了一杯熱牛奶。   「我不喝牛奶。」我說。   「那就拿著暖手。」   「你很擅長替別人安排。」   「算是職業病。」   「你到底做什麼?」   「很多事。」他把熱牛奶遞給我,「文化企劃、出版顧問、講座、接案,有時候也幫忙處理一些人的問題。」   「人的問題?」   「大部分麻煩最後都不是事情本身,是人。」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杯熱牛奶。   紙杯很燙,熱度從掌心慢慢滲進來,滲進我手指貼著的那片髒掉的OK繃,忽然覺得那點熱很陌生。   「妳最近還在林教授那門課嗎?」他忽然問。   「你認識林教授?」我故作鎮定。   「見過幾次。」周行遠說,「學術圈、文化圈其實很小。」   「他很有名?」   「有名不一定是好事。」   他站在便利商店的白光裡,神情還是溫和的,甚至稱得上禮貌。可是那句話底下像藏著什麼沒有攤開的東西。   「你知道什麼?」我問。   周行遠看著我。   「妳希望我知道什麼?」   這句話讓我有點煩。   「你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抱歉。」他笑了一下,「職業病。」   我盯著他,直到他終於收起一點笑意。   「林教授很會照顧學生。」周行遠看著我,聲音仍然平穩。   「至少大家都這麼說。」   便利商店裡的音樂很輕快,不知道是哪首流行歌,副歌旋律甜得發膩,可我卻感到一陣陰涼。   「大家都這麼說,通常就代表大家都知道不是這樣。」我說。   周行遠笑得很淡。   「妳比我想像的聰明。」   「這不是稱讚。」   「是。」   「聰明的人通常比較倒楣。」   「也可能是比較有機會逃走。」   逃走。   這兩個字像一扇突然被推開的小門。   我看著便利商店外的雨。   校園的路燈被雨霧暈開,圖書館二樓還亮著。陳以森可能還坐在那整理資料、備份檔案,想著該怎麼把髒水攤到陽光底下。   Kid可能還在屋頂,或者已經從某條我不知道的小路離開。   陸予深在某個乾淨的研究室裡,用得體的語氣把威脅寫進訊息。   而我站在便利商店裡,手裡拿著一杯不想喝的熱牛奶。   「逃去哪?」我問。   周行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我面前的高腳桌上。   名片很簡單,白底,黑字,沒有多餘花樣。   周行遠。   下面是一串電話,還有電子信箱。   「不一定要去哪,有時候只是先離開讓妳喘不過氣的地方。」   我沒有拿那張名片。   「你是在招攬我?」   「妳有什麼可以讓我招攬?」   「你這話很欠揍。」   「但比較誠實。」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那種目光不像Kid那樣帶刺,也不像陳以森那樣乾淨。周行遠的眼神比較像一面打磨過的鏡子,不會逼近,不會審判,只是安靜地照出我現在有多狼狽。   「如果妳需要一個不屬於學校的人聽妳說話,可以找我。」他說。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   周行遠笑了一下。   「我有說要幫妳嗎?」   我皺眉。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提供選項。」   「選項通常都要代價。」   「沒錯。」   他承認得太坦白,反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那你的代價是什麼?」   周行遠看著我,便利商店的白光落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很清楚。那是一張成熟男人的臉,不急,不亂,不像Kid那樣殘破,也不像陳以森那樣還帶著學生的直。   他太穩了。   穩到讓人想靠近,也穩到讓人害怕。   「現在沒有。」他說。   「以後呢?」   「以後再說。」   「你這樣真的很可疑。」   「我知道。」   「知道還這樣?」   「因為妳現在看起來比較需要一個可疑但有用的人。」   這句話讓我一時無法反駁。   我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周行遠。   白底黑字。   乾淨,簡潔,像一條從水裡遞過來的繩子。   可是繩子的另一端是什麼,我不知道。   Kid是深水。   陳以森是岸。   周行遠像船。   船看起來可以載人離開。   但船不是免費的。   我最後還是把那張名片拿了起來。   紙很薄,握在手裡,卻有一種不合比例的重量。   「我不一定會打。」我說。   「沒關係。」   「也不一定會謝謝你。」   「這也沒關係。」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   「妳們這個年紀的人,很喜歡問這種問題。」   「哪種?」   「問自己是不是特別。」   我頓了一下。   這句話很輕,卻帶了點刺。   「所以答案是?」   他笑了。   「現在還不是。」   「你真的很欠揍。」   「但妳記住我了。」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但這讓我更不爽。   便利商店外的雨小了一點,周行遠拿起傘。   「我送妳到校門口?」   「不用。」   「那就送到路口的紅綠燈。」   「這距離有意義嗎?」   「有。」他撐開傘,「至少妳不會一出去就被雨淋到。」   今天晚上好像所有人都在叫我不要一個人。   Kid叫我不要讓陳以森一個人去見陸予深。   我叫陳以森不要一個人去研究室。   陳以森要送我到圖書館門口。   現在周行遠要送我到路口。   好像只要有人站在旁邊,這個世界就會稍微沒那麼容易把人吞下去。   可是我也很清楚,有些人站在旁邊,是想接住你;有些人站在旁邊,是怕你拖累他;有些人站在旁邊,只是因為他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需要上他的船。   我跟著周行遠走到路口。   雨絲落在傘外,路燈把積水照得一片昏黃。   他沒有靠我太近,傘卻始終偏向我這邊,這個動作讓我聯想到剛才的陳以森,我感到有點煩。   「你們男生都很愛把傘偏過來嗎?」   周行遠像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他說,「只有想讓對方欠一點人情的時候。」   「你真的很誠實。」   「誠實比溫柔便宜。」   「你很討厭。」   「妳今天罵過很多人討厭嗎?」   我想了想。   「兩個。」   「那我是第三個?」   我沒有回答,周行遠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傘稍微壓低一點,替我擋住斜斜吹過來的雨。   「詠珈。」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如果妳最近要見林教授,最好不要一個人去。」   我的手指收緊,名片被我捏得微微彎起。   「你怎麼知道?」   周行遠看著雨中的校園,但他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雙眼裡的笑意淡了下去。   「有些事,在學校裡不是秘密。」   他收回視線,看向我。   「只是大家都假裝沒聽見。」   雨聲落下來。   細細密密。   像無數人一起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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