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隔天早上醒來時,我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的手。
那片OK繃還貼在指節上,邊角已經翹起來,上面沾著一點灰,像是再怎麼假裝乾淨,也藏不住昨晚去過什麼地方。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陳以森貼的。
Kid沒有撕掉。
周行遠的名片則被我夾在課本裡,白底黑字,乾淨得像一條還不知道會把我帶去哪裡的路。
明明才過了幾天,我身上卻已經到處都是別人留下來的痕跡。
手上是陳以森。
頸側是Kid。
書裡是周行遠。
而我自己呢?
我好像越來越找不到原本的我自己在哪裡。
上課鐘聲響起時,我把那張名片重新夾回書裡,像把一個暫時還不能面對的出口壓平。
然後我去了教室。
林教授今天的課堂,比平常還要安靜許多。
我走進去時,陳以森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襯衫,深灰色背包,水壺放在桌角,筆記本攤開,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只是我知道已經不一樣了。
他抬頭看見我,視線先落到我的手上,那片髒掉的OK繃還在,他沒有問我為什麼還不換掉,只是把旁邊一份講義推過來。
「今天會用到。」
我看著那份講義,忽然有點想罵他。
都這種時候了,他居然還能替我留講義。
「你真的很適合當班代。」
「我沒有當過。」
「那是大家的損失。」
陳以森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因為它淡得像一條被藏在紙背後的摺痕。
林教授走進教室。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領帶打得整齊,眼鏡也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看起來完全不像那天研究室門後那個領帶鬆脫、眼鏡歪斜的人。
他站上講台,微笑著翻開課本。
「今天我們談研究倫理。」
我手指一僵。
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研究倫理。
白色粉末落下來,乾淨得令人作嘔。
「做研究,最重要的是誠實。」林教授的聲音溫和而穩定,「但是誠實不是把自己看到的一小部分,就當成全部真相。」
教室裡沒有人說話。
「片面的資料,未經查證的傳聞,自以為正義的衝動,有時候反而會傷害更多人。」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不是上課。
這是一場用講台包裝起來的警告。
他說「片面資料」時,我想起陳以森昨晚備份的檔案。
他說「未經查證」時,我想起被刪掉的紀錄。
他說「自以為正義」時,我看向陳以森。
陳以森低著頭,正在寫字。
我感到有些惱怒,都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能記筆記?
我皺著眉,把視線移到他的筆記本上。
他寫的不是課堂內容。
——他知道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陳以森沒有抬頭。
他的筆尖停在那句話後面,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看見。
我忽然覺得胸口悶得難受。
他知道。
我也知道。
台上的林教授也知道我們知道。
可是教室裡的其他人仍然低頭看課本、滑手機、畫重點,好像這真的只是一堂再普通不過的課。
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噁心的事情只要被放進課程大綱裡,就會變得像知識一樣乾淨。
下課鐘聲響起時,我幾乎是立刻站起來。
但我還沒來得及離開,教室門口就出現了陸予深。
他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冷淡而得體。像一份被整理過的文件,沒有一個字多餘。
「陳同學。」
陳以森收拾筆記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停住。
陸予深站在門邊,聲音不高,卻剛好足夠讓附近幾個同學聽見。
「林教授想和你談談。」
那一瞬間,我忽然理解Kid說的劇本是什麼意思。
不是有人抓著你往深水裡按,也不是有人大聲威脅你。
是有人站在教室門口,用最平靜、最合理、最不值得大驚小怪的語氣說:教授想和你談談。
然後所有人都覺得你應該去。
陳以森把筆蓋扣上。
他抬頭看向陸予深,聲音很平。
「關於什麼?」
「你最近查詢的一些舊資料。」陸予深說,「林教授認為有些地方需要釐清,以免造成誤會。」
誤會。
又是這個詞。
所有骯髒的事,只要被稱為誤會,就好像可以重新塞回抽屜裡。
陳以森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看向我,然後說:「詠珈,妳陪我去。」
我瞬間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句話太直接。
三年前,Kid以為陸予深會站到他旁邊。
而現在,陳以森真的把旁邊的位置留給了我。
陸予深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件事,可能不太適合詠珈在場。」他說。
陳以森闔上筆記本。
「如果不適合她聽,那我也不適合聽。」
教室裡有幾個人抬頭看過來。
空氣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慢慢拉緊。
陸予深看著陳以森。
他的表情仍然得體,可是那種得體底下,有什麼東西冷了一點。
「陳同學,你可能誤會了。林教授只是關心學生。」
「那就更適合公開談了。」陳以森說,「教室外面也可以,系辦也可以,圖書館一樓也可以。」
陸予深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很像一個人。」
「誰?」
陸予深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陳以森,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他不是在看現在的我,他像是在透過我,看見另一個很久以前的影子,也像是在看見三年前那個站錯位置的人。
我受夠了。
我伸手抓住陳以森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細,皮膚很暖,脈搏在我指腹下跳了一下。
「走了。」
陳以森低頭看我。
「去哪?」
我看著他,聲音很低。
「離那間研究室遠一點。」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為那不是我的話。
那是Kid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可是現在,我把它說給陳以森聽。
我沒有再看陸予深,直接拉著陳以森穿過走廊。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我知道陸予深還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像一根很細的針,從背後慢慢刺進來。
一直到轉進樓梯間,我才鬆開陳以森。
手放開的瞬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我把他拉走了。
從那個Kid當年沒有離開的位置。
陳以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被我抓過的地方有一圈很淡的紅。
「會痛?」我問。
「不會。」
「那你看什麼?」
「妳第一次主動把我帶走。」
我一時語塞。
「你剛剛站在那裡看起來很蠢。」
「像以前的Kid?」
「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說他的名字。」我說。
「哪種語氣?」
「好像你很懂一樣。」
「我不懂。」陳以森說,「但我知道妳剛剛站到我旁邊了。」
我說不出話。
樓梯間裡的窗戶半開著,雨後潮濕的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公告紙微微掀起一角。
陳以森看著我。
他沒有笑,也沒有多說什麼。
可是那句話比任何吻都更危險。
因為我發現,自己剛才做的事情不是挑逗,不是弄髒,不是想看他失控。我是真的站到他旁邊了。
而更糟的是——
我沒有後悔。
22
陳以森的視線落到我的手上。
「OK繃該換了。」
我愣了一下。
「你現在還有心情管這個?」
「傷口不處理會發炎。」
「你包裡到底還裝了什麼?」我問。
「常用的東西。」
「你真的很像災害應變包。」
「謝謝。」
「我沒有在誇你。」
「嗯。」
陳以森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夾鏈袋,裡面放著OK繃、酒精棉片和幾顆藥。整齊得像連意外都被他事先分類好了。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
他拆開酒精棉片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又是這個答案。
簡短,平靜,沒有多餘的解釋,偏偏比解釋更麻煩。
「手給我。」他說。
「不要。」
「妳剛剛拉我的時候很用力。」
「那是剛剛。」
「現在換我。」
我瞪著他。
陳以森沒有逼我,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新的OK繃和酒精棉片,安靜地等。
最後,我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指節時,我下意識縮了一下。
不是痛,是那種太乾淨的碰觸讓我不自在。
陳以森低頭,慢慢把那片髒掉的OK繃撕下來。
原本白色的貼布邊緣沾著灰,還有一點皺。它被陳以森貼上,被Kid壓過,被我一路帶到這裡。
現在又被陳以森取下。
好像我是某種被來回標記的東西。
「痛嗎?」他問。
「不痛。」
「真的?」
「你不要連撕OK繃都要審問。」
他沒有笑,只是用酒精棉片輕輕擦過傷口邊緣。
冰涼的刺痛讓我皺了一下眉。
陳以森停住。
「痛?」
「還好。」
「還好通常就是會痛。」
「你真的很煩。」
「嗯。」
他重新低下頭,把新的OK繃貼上。
動作很慢很穩。
他沒有問那片舊的貼布為什麼會髒成那樣,也沒有問Kid是不是碰過它。這讓我更煩。
「你不介意嗎?」
陳以森把貼布邊緣壓平。
「介意什麼?」
「它髒了。」
「所以現在換掉了。」
「不是這個意思。」
他抬頭看我。
「那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話語卻哽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我想問的是,你不介意它被Kid碰過嗎?
你不介意我剛從Kid那裡回來嗎?
你不介意你貼上的東西被另一個人弄髒,而現在又被你親手換掉嗎?
可是那些話太赤裸了。
比任何親吻都赤裸。
所以我只是冷笑了一下。
「你很大方。」
陳以森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大方。」
「不然?」
「我介意的不是它被誰弄髒。」
「我介意的是,妳明明知道它髒了,卻一直不換。」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穩。
可是這句話像細小的針,刺進一個我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我抽回手。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直管我?」
「因為我想管。」
「這聽起來很像同情。」
「不是。」
「你們這種正常人最喜歡把同情講得很好聽。」
「詠珈。」
他叫我的名字時,聲音低了一點。
我有點後悔了。
因為我知道,他又要說一些很正確、很乾淨、很讓人無處可逃的話。
果然,陳以森看著我,慢慢地開口:
「我不是因為妳可憐,才想靠近妳。」
樓梯間裡的風好像停了一秒。
我說不出話。
他沒有逼近,也沒有碰我。
可是那句話卻像他伸手碰到了我身上某個比傷口更深的地方。
「那是因為什麼?」我問。
陳以森只是用他深邃的雙眸,直直地對著我的眼神。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讓我有些慌。
我很怕他真的說出答案,也怕他不說。
於是我先笑了一下。
「你再這樣,我會真的把你算成第二個。」
這句話本來是威脅。
可說出口後,卻比我想像中更像試探。
陳以森垂下眼,視線落在我剛換好的OK繃上。
乾淨的。
新的。
白得刺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如果妳說的第二個,是陪妳繼續往下掉的人,那我不是。」
「但如果是站在妳旁邊的人,」他抬起眼,「那我剛剛已經是了。」
我睜大雙眼,不敢置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他不肯照我的規則走,不肯陪我一起壞掉,不肯像Kid那樣把我拉進水裡。可是他偏偏又不肯離開。
「你知道自己這樣很狡猾嗎?」
「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嗯。」
「你真的沒有很乖。」
「我說過了。」
我忽然有點想笑。
可是笑意還沒完全浮上來,樓梯間外傳來幾個同學經過的聲音。
「欸,他是不是就是最近在查三年前那件事的人?」
「不知道啦,好像跟林教授有關。」
「不要亂講吧,會很麻煩。」
聲音很快遠去,像幾顆小石子,被隨手丟進水裡,水面沒有立刻翻起大浪,可是漣漪已經開始散開了。
我看向陳以森,他肯定也聽見了。
但他只是把用過的酒精棉片和舊OK繃收進夾鏈袋裡,封好。
連處理垃圾都這麼規矩。
我突然很想把他的手甩開。
不是因為不想被看見。
是因為我終於知道,被看見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陳以森沒有握住我,所以我也沒有手可以甩開。
這反而讓我更難受。
我們走出樓梯間時,窗台上有一根被雨水打濕的菸。
沒有點燃過的痕跡,濾嘴被人咬得有點扁。
我忽然明白,Kid並沒有離開。
他只是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位置。
陰影裡。
看著我們站到陽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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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預計明天晚上就會更到25章了,25章之後的劇情再請大家移駕至我的個人版或Penana,很謝謝大家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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