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那根菸一直留在我的腦子裡。
沒有點燃,濾嘴被咬得有點扁,沾著雨水,像某個人明明來過,卻又故意不留下完整的證據。
Kid沒有出現,可是他在。
他總是這樣。躲在門後、樓梯間、屋頂水塔旁邊,或者某個監視器照不到的陰影裡,像這座學校壞掉的部分,平常沒有人看見,可是只要你一不小心走錯路,就會發現他一直都在那裡。
陳以森也看見了,但他什麼都不說,這比他說了什麼更令我煩躁。
我們走出系館後門時,雨已經停了,空氣裡還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後方的雨棚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敲出很輕的聲音。
我停在雨棚下,陳以森也停了下來。
他沒有問我要去哪裡,也沒有催我回教室。只是站在我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包已經封好的夾鏈袋,裡面裝著用過的酒精棉片和舊OK繃。
那片髒掉的OK繃被他收得很妥當,像某種不應該被丟掉的證物。
「你不問嗎?」我突然打破空氣的沉默。
陳以森看向我。
「問什麼?」
「那根菸。」
「我知道是誰的。」
「所以你不問我,他為什麼會在那裡?」
「妳知道嗎?」
陳以森的聲音很平穩,沒有質問,也沒有諷刺。
「妳如果也不知道,我問了也只是讓妳更煩。」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他總是把路留得很寬,寬到我連撞牆都像是自己選的。
「你不在意?」
「在意。」
「那你為什麼不問?」
陳以森垂下眼,視線落在我剛換好的OK繃上。
「因為我不想用質問讓妳證明什麼。」
雨棚外的水滴落下來。
很輕的一聲。
我卻覺得那聲音落在胸口。
「你這樣很像在等我。」我說。
陳以森略帶疑惑地看著我。
「等妳?」
「等我哪天想說、等我哪天回頭、等我哪天變成你覺得可以被救的樣子。」
說到這裡,我腦中浮現的竟是Kid。
他站在破掉的儲藏室裡,笑著說:站在原地等的人,最後都會變成笑話。
「你知道等我的人會死嗎?」
陳以森沉默了一會兒。
雨棚外的風把樟樹葉吹得沙沙作響,遠處有學生騎腳踏車經過,車輪輾過積水,我聽到水花被濺起的聲音。
「我不是等妳回頭。」他說。
「不然?」
「我是走在妳旁邊。」
這句話太簡單了,簡單到很有陳以森的風格。
如果是Kid,他會說得很難聽。
如果是周行遠,他會把它說得像一個選項。
可是陳以森只是平平穩穩地把這句話放在我面前。
我是走在妳旁邊。
不是等。
不是接。
不是救。
只是旁邊。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認為這比任何救贖都還要危險。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換妳問這句?」
「不要學我。」
「嗯。」
「你真的很煩。」
「妳也說過了。」
我有點想笑,可是那點笑意很快又被另一種更混亂的東西壓下去。
他的襯衫袖口還是很乾淨,手腕上卻有我剛才抓出來的淡紅色痕跡。那圈痕跡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我其實不只是想弄髒他。
我也想知道,如果我真的伸手,他會不會留下來。
這個念頭太糟糕了。糟糕到我只能用更壞的話把它蓋掉。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當第二個?」
陳以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從我的手移到我的臉上。
雨後的光從雨棚邊緣落進來,把他的鏡片照得有些透明。我看見他的眼睛,很清醒,很安靜,也比我想像中更不退讓。
「如果第二個的意思是,陪妳倒數到死,」他說,「那我不要。」
我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答案我早就知道。
可是真正聽見時,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推開了一下。
我硬是笑了一下。
「那你可以走了。」
「我還沒說完。」
我停住,而陳以森只是看著我的眼睛繼續說:
「如果第二個的意思是,妳不能再假裝我只是路過的人。」
「那我可以。」
雨棚外又落下一滴水。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那聲音敲了一下。
「你很狡猾。」我說。
「可能。」
「你不照我的規則來。」
「因為妳的規則不合理。」
「可是這是我的遊戲。」
「那我可以不照妳的玩法。」
我瞪著他。
陳以森卻沒有退開。
他站在那裡,乾乾淨淨地,平平穩穩地,說出一堆讓我無法反駁的話。
「你知道你這樣很討厭嗎?」
「知道。」
「知道還這樣?」
「嗯。」
「你真的沒有很乖。」
「我說過了。」
我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
不是想弄髒他。
至少不只是。
我想確認他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想確認他不只是站在岸上對我伸手,而是真的站到了我旁邊。
想確認他不是因為可憐我、同情我、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受害者,才一次又一次把我從那些地方帶出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陳以森沒有動。
於是我又往前走了一點。
近到我能看見他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原來他也會緊張。
這個發現讓我心裡某個壞掉的地方得到了一點微弱的滿足。
「陳以森。」
「嗯?」
「你不是因為我可憐,才想靠近我?」
「不是。」
「也不是因為你想救我?」
他沉默了一下。
「我想妳活著。」他說,「但不是因為這樣才想靠近妳。」
我的呼吸亂了一下。
「那是因為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再逃。
陳以森看著我,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因為我想。」
這句話像一顆很小的石頭,落進我身體裡某個很深的地方。
不是他第一次說。
可是這一次,比宿舍門口那句更清楚,也更危險。因為他不是在失控裡說出來的。
我感到一陣暈眩,於是伸手抓住他的袖口。那裡被我抓過一次,又被他撫平過。現在我再次把它抓皺。
陳以森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眼看我。
「又要弄髒我?」
我訝異他居然會這樣問,而且語氣還是那麼平,平得像他只是問我今天第幾節有課。
「你學壞了。」
「可能。」
「誰教你的?」
「妳。」
陳以森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但我居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雨棚下的光很淡,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比平常柔和一點。可是他的眼神不是柔和的。
那裡面有壓抑、有克制,還有一點我一直不敢承認的東西。
我不是唯一想確認的人,他也是。
於是我踮起腳,吻上了他的唇。
陳以森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下一秒,他抬手扶住我的後頸,把這個吻接了下來。
和宿舍門口那次不一樣。
那一次像是壓抑很久之後的裂縫,短暫、危險,帶著一種不能再繼續的慌亂。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退。
他的吻比我想像中更深,也更不平穩。像一個一直告訴自己不能越線的人,終於承認自己早就站在線上很久了。
我抓緊他的袖口,指節用力到發疼。
他另一隻手扶住我的腰,隔著衣料,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原來他不是一直都那麼平穩,原來他也會被我弄亂。這個認知讓我幾乎有點得意。
於是我輕咬了一下他的唇。
陳以森的手指忽然間收緊。那一瞬間,他幾乎把我整個人拉進懷裡。
他沒有停。
只是吻得更重了一點,像是終於被我逼到無路可退,又像是他其實早就想這麼做,只是一直把自己關得太好。
我的呼吸被他弄亂了,他的也是。
雨棚外的水滴還在落,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像某種被拉長的倒數。可是我已經分不清那些聲音是雨,還是自己胸口裡失控的心跳。
我伸手想觸碰他的臉,卻先碰到了眼鏡,鏡框被我弄歪了一點。
他低低吸了一口氣,終於短暫地離開我的唇。
我看著他,他的眼鏡歪了,嘴唇被我咬出一點紅,平常扣得整齊的襯衫領口也被我抓亂了。
乾淨的人被弄髒時,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讓人想繼續。
「你不是很會忍嗎?」我低聲問。
陳以森看著我,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穩,眼神卻比剛才更深。
「不代表我不想。」
這句話讓我全身都像被什麼輕輕燙了一下,他說得太清楚了。
不是同情。
不是救援。
不是他作為好學生、好人、正常人應該做的事。
是想。
他想要我。
這比任何溫柔都更讓我無處可逃。
我伸手,又一次抓住他的袖口。
「那你還等什麼?」
陳以森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會說出那些正確到令人討厭的話。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低下頭,再次吻住我。
這一次,我幾乎站不穩。
他把我困在雨棚的柱子和他的身體之間,手掌仍然克制地停在腰後,卻不再像剛才那樣保持安全距離。
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陳以森不是沒有慾望。
他只是太習慣把所有東西整理好。
連想要一個人,都要先替它找到合適的位置。
可是現在,我把他所有的位置都弄亂了,他也沒有推開我。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從系館後門走出來,笑聲混著雨後潮濕的空氣飄過來。
陳以森的動作停了一瞬,但他沒有退開,只是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喘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貼得很近。
「這裡不行。」
「所以哪裡可以?」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雨棚外的光很暗,可是我看見他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不是慌亂,也不是逃避,是某種終於被逼到必須承認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
可是他握住我的手。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新的OK繃白得刺眼。
我在心裡默默記下:第二個。
可是這一次,倒數沒有往前。
它像被誰用手按住。
甚至,開始往另一個我還不敢承認的方向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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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朋友用ChatGPT幫我做了角色形象圖🥺
先分享一下詠珈的(⁎⁍̴̛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