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史系列09(上)] 「紅色」到底存不存在？一場關於語言的爭論，讓中世紀哲學家們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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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史系列08(下)] 歐洲遺忘了亞里斯多德六百年，是一批阿拉伯學者悄悄把他救回來的

上集連結，1. 一個被遺忘的猶太哲學家，也是這場接力的一部分，在阿維森納和阿威羅伊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人常常被忘記：摩西·邁蒙尼德（Moses Maimonides，1135—1204）。他和阿威羅伊

❝ 引用的文章

試著想想這個問題：你面前有一顆蘋果，它是紅的。你的嘴唇也是紅的。夕陽也是紅的。現在，把蘋果、嘴唇、夕陽全部從世界上移除。「紅色」，還存在嗎？大多數人會想一下，然後說：「不存在了吧？沒有紅色的東西，紅色這個概念就沒意義了。」但有些人會說：「等等——紅色的波長是620至750奈米，這個數字是客觀的，不管有沒有眼睛去看，它都在那裡。所以紅色以某種形式來說還是存在的。」你現在的直覺，讓你站在了一場持續了將近一千年的哲學戰爭的某一邊。在中世紀，這場戰爭的名字叫「共相之爭」（The Problem of Universals）。哲學家們為此互相指控異端，有人因此被逐出大學，有人差點上了火刑柱。這不是紙上談兵的學術遊戲，在一個「異端等於死亡」的時代，你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決定你的命運。

1. 什麼是「共相」？為什麼它讓中世紀哲學家發瘋「共相」（Universals）指的是那些適用於許多個別事物的通用概念——比如「紅色」、「人性」、「美」、「正義」。問題是：這些概念，是獨立存在於世界上的真實存在，還是只是我們人類頭腦裡發明的名字？這個問題的源頭，是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的老爭論。柏拉圖說，「美的理型」獨立存在於一個永恆世界裡；亞里斯多德說，美只存在於具體美麗的事物之中，離開了個別事物就什麼都不是。到了中世紀，這個問題有了新的神學炸藥：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是三個位格，但只有一個上帝。這個「一」是什麼意思？如果「神性」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共相，那三個位格共享這個共相，就說得通。但如果共相只是名字，那就是三個獨立的神，那基督教就變成多神論了。這下子，一個聽起來像是純粹語言學的問題，突然關係到了教義的核心。

2. 安瑟倫：一個用純粹思考證明上帝存在的論證在共相之爭最激烈的時代，坎特伯里大主教安瑟倫（1033—1109）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他試圖只用邏輯，不訴諸任何外部證據，直接證明上帝的存在。他的論證，後來被稱為「本體論論證」，簡單說是這樣的： (1) 上帝的定義是「可以被構想的最偉大的存在」。 (2) 這個定義顯然存在於我們的思維之中。 (3) 但如果最偉大的存在只存在於思維中，那我可以構想一個「不但存在於思維中、而且也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它會比只存在於思維中的那個更偉大。 (4) 因此，「可以被構想的最偉大的存在」必須也存在於現實中。 (5) 所以上帝存在。讀第一遍，你可能覺得這個論證有些繞。讀第二遍，你可能覺得它很精妙。讀第三遍，你會開始懷疑它在某個地方偷偷作弊了，但你說不清楚在哪裡。這種「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出來」的感覺，折磨了哲學家將近一千年，直到康德才給出了清晰的診斷。

2. 反直覺的一課：最有力的反駁，來自他同時代的一個修士安瑟倫的論證剛發表，一個叫高尼羅（Gaunilo）的本篤會修士就提出了一個讓人拍案叫絕的反駁——「失落的島嶼」論證：按照安瑟倫的邏輯，我可以構想一個「最完美的島嶼」。這個概念存在於我的思維中。但如果最完美的島嶼只存在於思維中，我就可以構想一個既在思維中、又在現實中存在的更完美的島嶼。所以，最完美的島嶼必然在現實中存在。荒謬嗎？對。但這個荒謬，恰恰暴露了安瑟倫論證的問題：你不能從「概念」推出「存在」。光是「構想」某個完美的東西，不能使那個東西真實存在。直到十八世紀，康德才把這個直覺說清楚：「存在」不是一種屬性。你可以說一張桌子是棕色的、是高的、是重的，然後你可以把它搬走。但你不能說一張桌子「是存在的」然後讓它消失。因為存在不是桌子的屬性，而是桌子之所以能有屬性的前提。安瑟倫把「存在」當作一種屬性使用，這就是他論證的根本問題，也就是將「存在」當成了一個「完美」或「偉大」的屬性。這就像是說：「我想像中的完美島嶼，如果加上『存在』這個屬性，它就更完美了，所以它一定存在。」這顯然在邏輯上是跳躍的。即便如此，安瑟倫的本體論論證在今天仍有哲學家試圖修復和捍衛它。它的生命力之頑強，本身就說明了一個道理：最難被推翻的論證，往往不是最正確的那個，而是最令人著迷的那個。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