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史系列10(上)] 被同學叫做「啞牛」的人，完成了中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工程：阿奎那如何讓亞里斯多德與上帝和平共處

哲學歷史補給小站

上集連結

閒聊板

哲學歷史補給小站5/6

[哲學史系列09(下)] 「紅色」到底存不存在？一場關於語言的爭論，讓中世紀哲學家們大打出手

上集連結，1. 阿伯拉爾：帶著愛情悲劇的唯名論者，如果說安瑟倫代表了中世紀哲學的神秘嚴肅面，那皮埃爾·阿伯拉爾（1079—1142）則是它最具戲劇性的一頁。他是巴黎大學最受學生追捧的老師，英俊、聰明、

❝ 引用的文章

1270年，巴黎大學正陷入一場幾乎撕裂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哲學危機。問題的核心，是一個從伊斯蘭世界傳回來的亞里斯多德——被阿威羅伊重新詮釋過的那個版本。這個版本的亞里斯多德認為，世界是永恆的，沒有創造的起點；靈魂不是獨立的個體(與肉體緊密結合、不可分割)，死後會消散回宇宙智性之中。這兩個主張，和基督教最核心的信條——上帝創世、靈魂不朽——正面衝突。教會面臨一個兩難：亞里斯多德的哲學太精密、太有說服力，根本無法忽視；但如果接受它，教義就要鬆動。如果拒絕它，就等於拒絕了當時最強大的理性工具。然後，一個道明會修士走進了這個局面。他身形健碩，沉默寡言，同學叫他「啞牛」。他在科隆的老師大阿爾伯特說：「你們叫他啞牛，但他的學說有一天會成為響徹全世界的哞聲。」這個人叫多瑪斯·阿奎那。他用一生，完成了中世紀最宏偉、也最不可能的哲學工程。

1. 最讓人驚訝的一課：他的家人用美人計試圖阻止他學哲學阿奎那出身義大利貴族，家人希望他加入歷史悠久的本篤會——這背後有一套中世紀貴族家庭的現實算計。本篤會到阿奎那的時代已存在七百年，各地修道院累積了大量土地、財富和政治影響力，修道院院長往往同時是地方的封建領主。貴族家庭習慣把無法繼承家業的兒子送進聲望卓著的本篤會修道院，靠著家族背景在修道院體系裡步步晉升，最終謀得院長一職。那不只是宗教頭銜，更是一個讓整個家族受益的政治位置。阿奎那家族的盤算更為具體：他家鄉就在卡西諾山修道院（Monte Cassino）附近——那是整個本篤會體系最古老、最有聲望的母院。阿奎那五歲就被送去那裡接受教育，家族顯然希望他將來成為這座修道院的院長。但之後在那不勒斯求學時，被新成立的道明會吸引——那是一個托缽傳道的修會，修士們發誓過清貧生活，走遍各地佈道，沒有土地，沒有財產，成員來自各個階層。在貴族家庭的眼中，這就像自家的王子跑去加入街頭流浪樂隊。兒子拋棄卡西諾山，不只是個人的選擇，更是讓家族顏面盡失，斷送了一切借助教會影響力的可能。這才是家人反應如此激烈的真正原因。家人先是好言相勸，再來是威脅，最後直接把他綁架，關進自家城堡裡。當所有勸阻都失敗之後，他的兄弟想出了最後一招：偷偷把一名年輕女子送進了他的房間，試圖引誘他放棄修道的志向。據傳，阿奎那抓起壁爐裡一根燒紅的火鉗，把女人趕走了。他最終得以脫身，先前往科隆，在當時最博學的神學家大阿爾伯特門下受教，再輾轉到巴黎求學任教。這個家族綁架加美人計的故事，是中世紀哲學史裡最荒誕、也最真實的一幕——它說明了，在那個時代，選擇哲學和神學之路，有時需要字面意義上的逃脫。

2. 他的使命：讓理性與信仰不再是敵人阿奎那的核心問題是：哲學（理性）和神學（信仰），究竟是什麼關係？在他之前，有兩種主流答案：一種說信仰高於理性，哲學只是神學的婢女，用來解釋已經確定的教義。另一種（阿威羅伊派）說哲學和神學可以有不同的真理，互不干涉——這個「雙重真理」的立場讓教會無法接受。阿奎那提出了第三條路：理性和信仰回答的是同一個真理的不同部分，它們不會真正衝突，只是入口不同。有些真理，靠理性就能到達——比如上帝存在、宇宙秩序。有些真理，超出了理性的能力範圍，必須靠啟示——比如三位一體、道成肉身。這兩個領域，各有各的方法，互相補充，不互相否定。這個劃分，聽起來像妥協，但它的效果是革命性的：它讓整個亞里斯多德哲學體系，可以被安全地引進基督教的知識框架裡，而不必擔心它會拆毀信仰的地基。 3. 反直覺的一課：他寫了一部完全不引用《聖經》的神學著作阿奎那最著名的著作有兩部：《神學大全》和《反異教大全》。後者的書名聽起來好戰，但它做的事卻出人意料：這部書的前四分之三，完全不引用《聖經》，也不援引任何教會權威，只靠哲學論證來說話。為什麼？因為這部書的對象是不信基督教的人。對一個穆斯林或異教徒說「《聖經》這樣寫」毫無意義。阿奎那想要証明的是，即使你不接受任何宗教的前提，只用純粹的理性推演，也可以得出「上帝存在」「靈魂不朽」「世界有目的」這些結論。他為上帝存在提出了五路論證（Quinque viae），其中最有名的是「第一因論證」：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被其他事物引起的，這條因果鏈不可能無限後退，必須有一個最初的、自身不被引起的第一因——這就是上帝。這個論證不是新的，亞里斯多德已經提過。但阿奎那把它系統化，並把它和基督教的上帝概念結合起來，讓它成為天主教神學的官方基礎。「一個行為只有在以最高的善為目標時，才算完整。而最高的善，就是上帝。」—《神學大全》

下集待續

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