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史系列10(下)] 被同學叫做「啞牛」的人，完成了中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工程：阿奎那如何讓亞里斯多德與上帝和平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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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史系列10(上)] 被同學叫做「啞牛」的人，完成了中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工程：阿奎那如何讓亞里斯多德與上帝和平共處

上集連結，1270年，巴黎大學正陷入一場幾乎撕裂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哲學危機。問題的核心，是一個從伊斯蘭世界傳回來的亞里斯多德——被阿威羅伊重新詮釋過的那個版本。這個版本的亞里斯多德認為，世界是永恆的，沒

❝ 引用的文章

1. 他如何處理亞里斯多德最危險的觀點阿奎那最困難的任務，是處理阿威羅伊版的亞里斯多德裡那些和基督教正面衝突的主張。這樣的衝突不只一處，每一處都需要精密的手術。第一刀：靈魂問題亞里斯多德說靈魂是身體的「形式」——就是讓一個身體成為有生命的東西的那個原則。這隱含著靈魂不能離開身體獨立存在，人死了靈魂也就消散了。這和基督教的「靈魂不朽、死後審判」完全衝突。阿奎那的解法精巧：他保留了亞里斯多德「靈魂是形式」的框架，但指出人的靈魂和動物不同，人的靈魂包含理性，而理性的活動不依賴任何身體器官，因此理性靈魂可以在身體消亡後繼續存在。它是「持存的」（subsistent）——不但存在，而且還能獨立存在，只是在身體消亡後處於「不完整」的狀態，直到復活才重新完整。

第二刀：世界是否永恆亞里斯多德認為世界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它是永恆存在的。這直接牴觸基督教「上帝從"無"創造世界」的核心教義。阿奎那的處理方式出人意料：他沒有試圖在哲學上證明亞里斯多德是錯的，而是說——理性其實無法判斷世界是否有起點。「世界是永恆的」和「世界是被創造的」，如果單純靠邏輯推演，兩個答案都無法被排除。既然理性在這裡沉默，那麼「上帝創世」就是一個屬於信仰領域的真理，不在哲學的管轄範圍內，因此亞里斯多德的說法和基督教信仰並不真正衝突——只是兩把鑰匙各開各的鎖。第三刀：人類是否共用同一個智性這是阿威羅伊詮釋亞里斯多德最具爆炸性的一點：他認為所有人類共用同一個「主動智性」，個別的人死後，這個智性不隨之消亡，而是回歸那個普遍的整體。這個說法的神學後果是毀滅性的：如果人們共用同一個智性，個體靈魂就不是獨立的，死後審判便無從成立——因為根本沒有一個「你」站在上帝面前等待審判。阿奎那為此專門寫了一篇論文《論智性的統一》，逐條反駁阿威羅伊，力證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智性靈魂，個體性是真實的，不能被溶解進任何集體之中。

三個問題，三種不同的處理策略——有時是改造亞里斯多德的概念，有時是劃定理性的邊界，有時是正面駁斥詮釋者的錯誤。這就是阿奎那哲學工程的核心技巧：「借用工具，但改造目的地」 2. 一部兩百萬字的未完成著作《神學大全》是阿奎那最重要的著作，也是他沒能完成的一部書。它超過兩百萬字，採用經院辯論的形式：先提出問題，再列出反對意見，再給出自己的回答，再逐一反駁反對意見。這個結構被幾百年的神學教育沿用，因為它讓讀者不得不面對最強的反駁，而不是只讀一個方向的論述。 1273年12月，阿奎那在彌撒時突然陷入長時間的出神狀態，此後再也無法繼續寫作。他說：「我所寫的一切，在我現在所見之物面前，都不過是稻草。」三個月後他去世，《神學大全》的第三部分永遠停在了那裡，沒有完成。他死後半個世紀被封聖 (1323年由教宗若望二十二世正式冊封為聖人)，再過三個世紀，據傳他的《神學大全》被放在特利騰大公會議的祭壇上，與《聖經》並列。1879年，教宗利奧十三世宣布阿奎那的學說是天主教教義最權威的陳述。這個宣告本身，就是阿奎那工程最大的諷刺：一個把哲學論證凌駕教會權威之上的思想家，最終被教會權威宣告為不容置疑。他一生試圖讓理性與信仰對話，卻在身後被信仰的機構變成了不需要再辯論的定論。

3.一個問題，帶回家阿奎那花了一生證明「理性可以通向上帝」。但仔細想想，這個工程有一個隱藏的問題。要讓「理性通向上帝」這件事成立，有一個前提必須先成立：上帝創造的宇宙是有秩序、有理性的。因為只有宇宙本身是理性的，用理性去研究它，才可能最終抵達上帝。但「上帝創造了一個理性有序的宇宙」——你怎麼知道這件事？不是靠理性推導出來的。你是先信仰了上帝，才相信他的創造是理性的。於是整個邏輯變成了這樣：我相信上帝（信仰）→ 所以宇宙是理性的（信仰帶來的推論）→ 所以用理性可以找到上帝（結論）→ 所以理性和信仰是一致的（阿奎那想證明的事）問題在哪裡？他的出發點，已經包含了他想證明的東西。他要證明「理性通向上帝」，但他能這樣想，是因為他已經先信了上帝。換一個人來看就更清楚：一個從來不信上帝的人，沒有理由接受「宇宙是上帝創造的理性秩序」這個前提。對他來說，阿奎那整個推論大廈的第一塊磚，就是可疑的。這不是要否定阿奎那的成就，他在技術上的精密程度，在中世紀無人能及。但這道裂縫，是他的體系留下的最誠實的問題：這個看起來純粹理性的工程，其實從起點就站在信仰的土地上。你認為理性和信仰，真的可以和平共處嗎？還是每一次看似和平的共處，背後都藏著一個沒有被說出口的前提？

下篇預告：阿奎那建起了中世紀最宏偉的哲學大教堂。然後，兩把剃刀來了。鄧斯·司各脫說，你的地基根本就是錯的；奧卡姆說，這棟建築裡有太多不必要的柱子。一個「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的原則，開始拆解這座花了兩百年建起來的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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