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系列07] 異教的幽靈:賽爾特、日耳曼的怪獸,怎麼混進了教堂?
上集連結 基督教正式成為羅馬帝國的唯一國教,是在西元392年。
從那一刻起,理論上整個帝國的人民都應該放棄自己原有的信仰,轉而崇拜那位唯一的上帝。奧林匹斯山的諸神、賽爾特人的橡樹精靈、日耳曼人的戰神索爾——這些,都應該消失。
但他們沒有消失。
他們只是換了一副臉孔,悄悄地爬進了教堂。
1. 一次宗教的「大整合」
在基督教征服歐洲之前,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體系、禁忌、崇拜。希臘人崇拜宙斯、羅馬人崇拜朱比特、賽爾特人崇拜橡樹、日耳曼人崇拜奧丁。
這些延續千年的傳統,並非隨著基督教成為國教就能一紙抹除。廣大的農民依舊躊躇於唯一真神與傳統的泛靈崇拜之間。
他們極度依戀自然信仰:男人們私下配戴野豬牙、熊齒或鹿角作為護身符,向泉神、湖神與森林之神獻祭,甚至在墳墓上維持淨化之火不滅。在春季的「五朔節」(Beltane),他們更會圍繞著聖樹跳舞。
面對這種情況,教會意識到要廣大農民立刻拋棄舊神是不可能的,因此採取了「疏導勝於圍剿」的策略。正如同大主教 Hervé 在談到如何教化蠻族時所作的精闢比喻:
「當一個人想到達山巔時,並不需要直接攀爬,而是順著蜿蜒起伏的小徑走……」
聰明的教皇額我略一世(Gregorius Magnus)在回覆神父關於如何處理異教廟宇的信件時,給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答覆:
「不應毀壞異教徒的廟,需消滅的是裡面供奉的偶像。用聖水灑淨整個廟宇,築起祭壇並在其上安置聖物。如果這些廟宇造的好,對魔鬼的崇拜將轉換為對真神的禮讚,當人們看到其廟宇並沒有被破壞,就會放棄過錯,趕忙著到他們熟悉的地方崇拜真神……」
換句話說:不消滅,而是轉化。教會有意識地將舊有的信仰場所、節日、甚至神祇的形象,重新包裝成基督教的版本。
他們用大量的基督教聖徒來代替異教的眾多神祇;用聖人遺骨來替換民眾對護身符的迷戀;用上帝的教堂替代阿波羅的神殿。
同時,那些反映季節變化的古代自然崇拜與異教曆法,也被修改以適應基督教的禮拜儀式,重新登上官方的節慶日曆(ex:謝肉節、聖約翰節、聖誕節)。
就這樣,舊有的信仰與習俗透過妥協與轉化,以一種全新的面貌,被安穩納入上帝的版圖中。
2. 賽爾特人的世界:萬物可以互換
賽爾特人曾是古代歐洲最廣泛分布的民族,從不列顛島到多瑙河流域都有他們的蹤跡。
他們有一個核心的宇宙觀,讓後來的基督教藝術深受影響:萬物之間沒有清楚的界線。在賽爾特的泛靈信仰裡,自然界的受造物與神鬼界之間是可以互通轉換的。
「花蕊可開放出人類的臉龐;人類可能被想像成動物,也可變成精靈、小矮人或巨人。一切的存在都能互相變通。」
這種「萬物相通」的信念,直接孕育了最典型的怪誕形象——人與動物、植物的混種。那些在教堂廊柱頂端,從葉子裡長出人臉、從植物莖桿間探出動物頭部的形象,正是這個思想的直接遺產。
研究者謝里丹與羅斯(Sheridan & Ross)更明確指出,中世紀教堂裡許多怪誕的表現形式,皆根源於賽爾特遺留下的傳統。這些形象不是純粹的裝飾,而是帶有明確的防禦與威嚇功能:
除了形體的混種,賽爾特人也極度偏好結繩、迷宮等糾纏的抽象圖騰(如著名的《凱爾經》),這些交雜纏繞的幾何圖案後來爬上了大教堂的柱頭與門拱,發揮著使魔鬼迷途、抵禦邪氣的魔法作用。
就這樣,賽爾特人古老而狂野的自然信仰,連同他們迷惑魔鬼的法術,以怪誕的姿態安穩地駐守在基督教的神聖空間裡,成為大教堂邊緣不可或缺的守護者。

3. 日耳曼人帶來的藝術革命
被文藝復興人稱為「摧毀了古典文明的蠻族」,日耳曼人確實顛覆了羅馬帝國的秩序。但他們也帶來了一種全新的美學:流動的、抽象的、充滿生命力的線型裝飾藝術。
這種美學源自於他們四處遷徙的遊牧生活。對這些總是在森林與海浪間搏鬥、永遠在移動的民族而言,他們沒有建造堅固石頭神廟的需要,而是將無窮的精力投注在武器、服飾與金銀首飾等「工藝美術」上,造就了他們對靈巧、敏捷以及抽象轉動線條的極度偏好。
而這類纏繞圖案之所以在賽爾特與日耳曼文化中同時大量出現,背後有一個古老民族共同的信念:
「魔鬼什麼都不怕,就怕被搞糊塗。」
結繩、迷宮、糾纏不清的線條,能使魔鬼迷途而失去力量。
日耳曼人更在此之上,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理由。他們深信文字(如盧恩字母,Runenschrift)帶有強烈的符咒魔力,為了避免敵人破譯神力,他們刻意將文字草化為交雜纏繞的圖案。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裝飾紋案,本身就是一種守護符。
那些在中世紀手抄本頁緣、在羅曼式教堂山形門拱上,無始無終地纏繞著的幾何圖案,正是這股蠻族防禦巫術的深刻遺產——以魔法對抗魔法,悄悄守護著上帝的殿堂。
4. 橡樹崇拜的秘密生命
在眾多異教傳統中,聖樹崇拜是最頑強的一種。
早期教會曾試圖用強硬的手段毀滅它。例如四世紀都爾的聖馬丁(San Martín)就曾強逼農民砍倒他們長久崇拜的松樹,以彰顯基督教真理的勝利。然而,教會對抗聖樹崇拜注定是一場必輸的戰爭。
廣大的歐洲農民對自然力量的依戀非常深,這份信仰一直頑強地在民間延續:從英格蘭鄉間繞著聖樹跳舞的五朔節,到西方人在聖誕節掛上檞(ㄐㄧㄝˇ)寄生、擺置聖誕樹,乃至於為了祈求好運而「觸木」(touching wood)的習慣,全都是聖樹崇拜的歷史殘留。
甚至到了十五世紀,當聖女貞德接受宗教法庭審判時,調查者還緊抓著她家鄉 Domremy 附近的一棵異教聖樹不放。貞德供稱,當地人稱它為「貴婦樹」或「仙女樹」,患病的人會到樹旁的泉水治病,並在樹的周圍走動祈求痊癒。
教會一再發出禁令,一再譴責對聖樹的崇拜,卻始終無法根除它。最後,教會發現了一件事:與其禁止,不如轉化。
於是就在教會有意的疏忽或工匠無意的安排下,象徵生命之樹的蔓葉、枝藤,開始悄悄地爬上了羅曼式教堂的柱頭與門楣之間。而到了哥德式時代,整座大教堂儼然化身為一座平地矗起、高聳挺拔的「石造森林」。
異教的聖樹,就這樣以基督教的外衣繼續存在。
5. 一個讓人驚訝的事實
當我們看著教堂上那些刻有人頭的石柱、張嘴的怪獸、纏繞的葉飾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場歷時千年的文化談判留下的痕跡。
沒有這些「蠻族」傳統,中世紀的怪誕藝術根本不會存在。那些龍、那些綠人、那些被怪獸吞噬的頭顱,都是賽爾特人和日耳曼人送給歐洲文化的禮物——即使他們自己都已經不記得這份禮物的來歷。
怪物的秘密,就藏在被遺忘的歷史裡。
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家鄉,有沒有哪些「老習俗」,其實源自比你以為的更古老的傳統?
資料來源:
王慧萍 [Wang Huiping]. (2003). 中世紀怪誕風格的考察及其實例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