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系列08] 人形怪誕圖鑑：野人、傻子，以及那些扭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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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系列07] 異教的幽靈：賽爾特、日耳曼的怪獸，怎麼混進了教堂？

上集連結，基督教正式成為羅馬帝國的唯一國教，是在西元392年。從那一刻起，理論上整個帝國的人民都應該放棄自己原有的信仰，轉而崇拜那位唯一的上帝。奧林匹斯山的諸神、賽爾特人的橡樹精靈、日耳曼人的戰神索爾

❝ 引用的文章

歡迎來到怪誕圖鑑的第一頁。中世紀大教堂的怪誕形象，大致可以分為三大類：人形的、植物的，以及動物的。我們先從人說起——因為最奇怪的，往往是那些「幾乎像人，卻又不完全是人」的形象。 1. 那些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怪人」中世紀人對世界地理的理解，充滿了浪漫的誤解。他們相信，在遙遠的印度、衣索比亞這些「異教徒的土地」上，生活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民族。這些想像，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古希臘羅馬的文獻（如荷馬史詩與老普林尼的《自然史》），再加上中世紀人基於優越感、對未知的恐懼所發揮而成的。以下幾種，是最常出現在教堂雕刻中的「怪人」： Blemmyae（無頭人）：臉長在胸口，眼睛在肩膀的位置，完全沒有頭顱與脖子。它們是中世紀最具代表性的怪人之一，象徵著理性的缺失——因為頭（大腦）才是人類高於動物的標誌，失去頭顱意味著屈服於魔鬼的誘惑，退化成較低形式的生命體。

Cynocephali（狗頭人）：頭部是狗，身體是人，用吠叫聲溝通，穿動物皮革，住在洞穴裡。有趣的是，中世紀某些神學家甚至認真討論過：狗頭人有沒有靈魂？他們能不能接受洗禮？

Sciopod（大腳人 / 有影腳）：傳說他們居住在印度，雖然只有一隻巨大的腳，行動卻異常迅捷。天氣炎熱時，他們會終日仰躺在地上，把那隻大腳高高舉起當作遮陽傘來抵擋烈日。

Panotii（大耳人）：這支民族擁有長達腳部的巨大耳朵，平時可以當作毯子禦寒；由於生性極度害羞，一旦遇到旅人，就會像張開翅膀一樣展開雙耳飛走。

乍看是滑稽的形象，仔細一想卻令人不安——這些生物的存在，反映的是中世紀人對「非我族類」的恐懼與歧視。他們相信，凡是沒有被基督之光照耀的地方，一定充斥著醜陋、野蠻的人類；而「醜陋」往往與「道德敗壞」畫上等號。有趣的是，這種充滿偏見的浪漫恐懼，最終隨著地理大發現而宣告幻滅。當哥倫布第一次抵達美洲（當時誤以為是印度）時，他驚訝地寫信向西班牙女王報告：當地人「並沒有身體上的畸形，而且長得還算好看」。這封信傳回歐洲，不僅戳破了千年的神話，據說還讓當時充滿獵奇期待的歐洲大眾感到非常失望呢！

2. 野人：文明的反面研究者伯恩海默（R. Bernheimer）給了它一個精準的定義：野人是「一個奇異地複合了人與動物特徵、毛茸茸的人，然而卻又不是猿猴之屬」。全身長滿毛髮，只在臉、腳、手等部位留下空白；常常揮舞著一根粗大的木棒；通常赤裸，或只用葉片遮住腰際。

野人象徵的，是人類退回到動物狀態的深層恐懼——喪失了理性、道德與基督教信仰的人，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但野人同時也有極具張力的另一面。它象徵著對自然與絕對自由的渴望，成為一種反文化的逾越。將基督徒甚至「人」的身分拋諸腦後、置之不理，徹底放下宗教的重擔，縱情玩樂、賣弄瘋癲。這種向動物與自然靠攏的怪誕偽裝，實際上是庶民宣洩生活壓力、短暫掙脫社會秩序的狂歡出口。在巴塞隆納大教堂的迴廊，就有幾座保存良好的野人承霤口：長髮披肩，腰背間圍著樹葉似的遮蓋物，雙手托腮，神情彷彿正在大吼。

3. 傻子：冒犯秩序的人傻子（Fool）是中世紀社會裡的一個特殊角色。在戲劇裡，傻子是最受歡迎的喜劇人物。在中世紀的道德劇與宗教劇中，傻子、淫棍與天使經常共同登台，負責插科打諢、調笑逗樂，這正是日後西方戲劇中丑角的原始雛形。在歲末年終的傻人節（Feast of Fools）上，傻子更被推選為「一日之王」或「混亂之君」。這場最初由低階教士發起的狂歡中，日常的階級與神聖秩序被徹底顛覆：他們在祭壇上擲骰子、把舊皮鞋甚至排泄物當作熏香焚燒、將主教的聖褲套在頭上。參與者會戴上驢耳朵、學驢叫，甚至倒騎在驢背上，因為驢子正是愚人的表徵。而在教堂外，群眾男扮女裝、戴著怪誕面具，甚至裸體遊行。在哲學上，這正代表著一種從沉重教規與日常邏輯中逃脫、短暫凌駕於社會規則之上的絕對自由。

有研究者認為，教堂上的傻子形象，也可能反映的是現實社會中有精神障礙、智力不足的「社會邊緣人」——他們在教堂的邊緣找到了一個永恆的位置。傻子的圖像，往往是一個赤裸或衣著凌亂的人物，面帶鬼臉，或學驢叫，或做出各種荒唐的姿態。那張誇張的臉，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人類本性中那個不受管束、拒絕嚴肅的頑劣部分，也映照出中世紀庶民文化中生機盎然、無法被官方教條完全壓抑的一面。

4. 最反直覺的發現：吝嗇鬼也在教堂裡在巴塞隆納大教堂，還有一種人形怪誕更加出人意料：吝嗇鬼 (守財奴)。他通常被表現為一個矮小的人，胸前掛著一個錢袋，雙手緊緊抱著。表情是那種「怕別人搶走財富」的焦慮與貪婪。

在末日審判的圖像中，吝嗇鬼也常常出現在地獄那一側，和淫婦、驕傲者一起接受懲罰。貪財，被教會列為七宗罪之一，而這個在教堂上的小小人物，就是教友們每次抬頭都能看見的警告。

5. 為什麼怪人讓我們不舒服？貢布里希說，怪誕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破壞了我們對「正常」的預期。而人形怪誕讓我們最不舒服，原因很簡單：它們太接近我們了。動物的怪獸，我們可以保持距離；但那個臉長在胸口的人、那個全身毛茸茸的野人、那個抱著錢袋的吝嗇鬼——他們跟我們共用同一個「人」的分類，卻又超出了我們對「人」的定義。這種「似人又非人」的感覺，在心理學上叫做「恐怖谷效應」。中世紀的石匠們，不知道這個詞，但他們顯然非常懂得這個原理。想想看：你身邊有沒有那種人，讓你覺得「有點像人，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勁」，這和你在教堂看到的怪人石刻，是不是有幾分相似？資料來源: 王慧萍 [Wang Huiping]. (2003). 中世紀怪誕風格的考察及其實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