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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教育我們的中世紀，大概是骯髒、暴力、女人沒有發言權，但這個時代其實到處都是有想法、有心事、有靈感的人。克里斯蒂娜所在的 14 世紀末法國宮廷，正好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以五件事來看這個世界的樣貌。 1. 中世紀的女性，不一定是沉默的 我們常常覺得中世紀女性安靜、被壓抑，至少不能說出自己的想法。克里斯蒂娜卻是另一種例子：她受過很好的教育，靠「說出自己的想法」維生。 「她在那個時代的影響力至少和喬叟(中世紀英國文學之父)一樣大，而且還有趣得多。」 中世紀靠"筆"生活的女性其實比我們想的多，但有太多資料已經佚失，所以我們腦中的「既定印象」永遠無法驗證。這提醒我們：「沒有留下紀錄」和「沒有發生過」是兩回事。 2. 宮廷是個人人都在寫詩的地方 當時的宮廷喜歡盛宴、定期聚會的詩社、詩歌比賽，還有需要二選一、分出勝負的愛情辯論。查理五世和年輕時的查理六世都有這種喜歡文化、愛情與慶典的氣質。大家在宴會上即興唱和寫輪旋曲（rondeau），還玩一種叫「賣東西」的文字遊戲：一人說「我把斑鳩賣給你」，對方就得順著往下即興作詩。克里斯蒂娜自己的詩集裡也收錄了這類作品。 什麼是輪旋曲（rondeau）？ 輪旋曲是一種短小的歌謠式詩體，特色是詩句會在詩中一再回來，像是繞著圈子打轉，它是「繞著自己轉」的詩，不像敘事詩那樣一段一段往下推進。這類短詩多半抒發情感，主題常是死亡、愛與痛苦。當時的人在宴會上即興唱和。 Com turtre suis sanz per toute seulete 我如失去伴侶的斑鳩，孤苦無依 Et com brebis sanz pastour esgarée; 又如沒有牧人的迷途羔羊 Car par la mort fus jadis separée 因為死神早已將我們拆散 De mon doulz per, qu'a toute heure regrette. 讓我與那時刻緬懷的溫柔愛人陰陽兩隔 Il a sept ans que le perdi, lassette, 失去他已有七年，可憐的我 Mieulx me vaulsist estre lors enterrée! 若那時隨他一同入土該有多好 Com turtre suis sans per toute seulete. 我如失去伴侶的斑鳩，孤苦無依 Car depuis lors en dueil et en souffrete 因為自那時起，我便深陷悲痛與煎熬 Et en meschief trés grief suis demourée, 在極度的不幸中度日如年 Ne n'ay espoir, tant com j'aré durée, 無論我忍受多久，我都看不到任何慰藉 D'avoir soulas qui en joye me mette; 看不到任何快樂的希望 Com turtre suis sans per toute seulete. 我如失去伴侶的斑鳩，孤苦無依 「賣東西」的遊戲怎麼玩？這種遊戲法文叫 jeux à vendre，一個人說出一種花或一樣東西，另一個人要立刻用押韻的短句回敬，通常是一句讚美或俏皮話。格式幾乎固定：第一句是「我把某樣東西賣給你」，接著是對方一句破折號開頭的回應，通常只有四到八行： Je vous vens la passerose. —Belle, dire ne vous ose Comment Amours vers vous me tire, Si l'apercevez tout sanz dire. 「我把 passerose（一種花）賣給你。」 ——「美人啊，我不敢對你說，愛神如何把我拉向你；不必說出口，你也已經看出來了。」

Je vous vens la turterelle. —Seulete et toute a par elle Sanz per s'envole esgarée, Ainsi suis je demourée, Dont jamais je n'aray joye Pour nulle chose que j'oye. 「我把斑鳩賣給你。」 ——「牠孤孤單單，失去伴侶，迷了路飛走；我也這樣被留了下來，所以不管我聽到什麼，都再也不會有歡喜。」

Je vous vens l'escrinet tout plein. —Mon nom y trouverez a plain Et de cil qu'oncques plus amay, Par qui j'ay souffert maint esmay, Se vous y querez proprement; Or regardez mon se je ment. 「我把裝得滿滿的小匣子賣給你。」 ——「你會在裡面清清楚楚找到我的名字，還有我最愛的那個人的名字，他讓我吃了不少苦頭。你若認真去找，就自己看看我有沒有說謊。」 escrinet 這個字的字母，可以重新排列出 Crestine（克里斯蒂娜的古法文拼法）和 Estien 這兩個名字，而 Estien 是古法文裡 Étienne 的簡短寫法（克里斯蒂娜的丈夫）。她亡夫的名字，被實實在在地「裝」在代表她名字的字母匣子裡。 在這樣的社交圈裡，寫詩是一種大家都會的社交技能，而不是少數文人的專利。她的起點是宴會遊戲，再一步步走到驚人的文學規模。 3. 她不只是作者，還是自己書的「出版人」 從 1399 到 1402 年前後，學者發現大量有共同特徵的手稿，都是在她的監督下製作的，她把這些作品當作送給贊助人的禮物，換取金錢。她製作的抄本附有精美插畫，用圖像吸引贊助人的目光，手稿還會被寄往義大利和英格蘭，靠口耳相傳擴大名聲。 她監督作品的製作、抄寫和發行，還特別確保自己的肖像出現在很多手稿中：她穿著藍色長袍，頭上是帶角的頭飾和白紗，常常坐在書桌前，身邊還有一隻小狗。 「機會主義、野心……這些詞在法國文化裡常常讓人不舒服，但它們在每一個時代都是出版現實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她早就懂得經營自己的品牌。許多中世紀作者並不為作品署名，她卻把「誰寫的」這件事，變成作品本身的一部分。

4. 贊助人不是保護傘，而是權力遊戲的玩家 後來的查理六世長期精神失常，由王室成員組成的御前會議在他發病時代為理政。國王的弟弟路易·奧爾良公爵在 1407 年被堂弟、勃根地公爵「無畏者約翰」殘忍殺害，這是一個「權力鬥爭激烈」的環境。 勃根地公爵菲利普(無畏者約翰之父)在讀了她的《命運的變遷》之後，委託她寫查理五世的傳記，這是法語世界目前所知的第一部世俗傳記，執筆的還是一位女性，這件事非同小可。無畏者約翰喜歡她的作品，也想贊助她，卻被她保持距離：她基於倫理上的原因，只做了必要的事，沒有過度利用這層關係，因為她厭惡他「殺掉擋路人」的政治手段。 5. 百年戰爭，就在她自己的家裡 1396 年，英格蘭國王理查二世來到法國迎娶伊莎貝拉，克里斯蒂娜在這個場合認識了索爾茲伯里伯爵夫人。她決定把兒子約翰託給對方家庭寄養學習，這在當時很常見。無奈 1399 年，理查二世被亨利四世推翻，她的兒子卻還留在英格蘭。 後來她名聲大到英格蘭宮廷邀請她過去任職，她最後沒有前往，她雖然生於義大利，卻是「骨子裡的法國人」，她常說留在法國還是比義大利好，因為那裡正陷在教皇黨與皇帝黨的衝突中。 戰爭不是教科書上的事件，而是一位母親要把孩子留在哪一邊的選擇。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裡，寫作對女性並非不可能，卻也從不輕鬆。她的每一個作品都得走過贊助人、手稿與權力的層層關卡。下一篇，我們看她在最私人的地方說了什麼：那些藏在詩句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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