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空中緩緩降落，我從高掛在頭頂的國旗下、進入馬祖大門。當入境的玻璃門一開，一陣撲鼻的酒香迎面而來，熱情地為我迎賓洗塵。   原來在馬祖機場旁沒多遠，就是八八坑道與馬祖酒廠。據說，坑道在民國63年完工，那年正是蔣公88歲，為了慶祝蔣公誕辰而命名「八八坑道」。在軍管時期這裡是馬祖電信局的上班地點與電信機房，不過在民國81年、金馬戰地政務終止後，軍方開始逐漸退出；而這個坑道長年恆溫16~20度、成為馬祖窖藏高粱酒的最佳場所。   跨上機車、我慢慢背離酒罈、迎向海面。這幾天我住在「大梅石創生共享/軍官住宿室」-- 其實就是以前「特約茶室」的改建。以前戒嚴時期，被分配到外島的軍官士兵們，過著日復一日辛苦、精神高度緊繃的生活。他們回不了家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不知道自己何時生何時死，也不曉得這樣漫長的日子會到什麼時候。他們的內心逐漸從焦慮、憤怒、走向絕望；最後有許多軍人發瘋、逃兵、或乾脆自殺。   為了改善這個問題，「軍中樂園」應由而生。這個樂園是一棟四方形的平頂洋房，有十個大房間、以及中間一個大舞池。這十個大房間有各種娛樂：酒吧、電影電視、飲食、音樂舞會，以及….內壁塗著粉紅色、有美麗「侍應生」陪你翻雲覆雨的「特約茶室」。根據當時的馬祖日報記載，軍官俱樂部發行軍官及士官兩種階級票券；而收費標準是：娛樂票每張25元，1張住宿票需要5張娛樂票。   其實那時候戒備深嚴，到了晚上九點之後全部宵禁、不准有任何或棟 - 即使是這裡也不例外。所以通常到晚上6點之後、軍官士兵們都回營了，而裡面的侍應生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玩玩小牌、聊聊八卦…只是在平常生活時，只要這些女孩們離開樂園、到外面買東西與一般民眾們接觸，難免躲不掉身邊的指指點點、不屑的表情、與異樣的眼光。   2026年的我、站在這一間間殘斷的房間前、讀著牆上的歷史介紹… 突然對這群婦女們多了一份敬意。我沒想過，在表面看來放縱糜爛的粉色肉體之下，其實是在拯救一個個空洞絕望的士兵靈魂。「特約茶室」建於1963年，那時我還沒出生，是一個我只能從影片與課本上認識的時代。在這不同背景時空下，是我對「性工作者」從來沒想過的背景架構；這讓我內心充滿震撼。   喔，對了，這個茶室還有分階級喔！如果是士兵，是在比較靠近海邊的一棟、位置比較低 – 那邊的房間很窄很小，就是一張床+簡單的盥洗室，大家辦完事就離開。但在較高一點靠近山的地方，那是另一棟屬於「軍官專用」的茶室，整個房間大很多，不但有窗有景色，廁所也大很多。這次我住的地方就是「軍官房」喔！(已改建成民宿)   寄放好行李，我再次跨上機車，準備正式開始接下來三天兩夜的行程啦~ 「大漢據點」是在北海坑道旁、沿著海岸綿延的防守重地。因為是從岩石裡硬挖出來的坑道，裡面的階梯很高很陡、而且又窄又濕。在坑道裡、不時會有小小的槍口，士兵半跪半蹲把自己壓得低低的，槍口對著外面海岸，一旦發現有敵人、就會從槍口發射出去。在每個槍口附近，從牆壁到天花板，都會貼滿小小尖尖的「消音錐」，這是因為當火砲或槍械在狹窄的碉內擊發時，會產生極大的分貝與迴音，對耳朵造成嚴重傷害；所以用消音錐來降低回音。   除了大漢據點之外，我還去後面另一個據點：「鐵堡」。一樣要爬上爬下、氣喘吁吁的鑽進坑道裡，然後除了看到四處不同角度的槍口之外，還有一小間一小間的房間：會議室、槍砲室、工具室(挖坑道)、儲藏室…。據說當初宵禁，坑道裡數十個人各自被塞在槍口、哨台、以及小房室裡，又黏又濕又悶熱，卻又安靜到只能聽到呼吸聲與海浪的聲音…   那天傍晚我重回北海坑道，坐在大漢據點旁的海岸階梯上，看著激猛有力的浪花從岩石上不斷飛濺、聽著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呼嘯不止… 我望向大漢據點、試著幻想出當初那股既安靜又讓人窒息的肅殺之氣。但或許是因為我生在安逸的這個時代，實在擬畫不出那種驚心動魄、冷靜下卻殺氣霍霍的內心場景；最後在我腦中拼拼湊湊的、只是一片模模糊糊、借用各種電影畫面的空想。   「小媛~」後面的男友叫著我：「藍眼淚快要輪到我們囉~」 「好~」我轉身跑過去，竄回那熟悉又開心的幻藍色快樂世界裡。   或許吧？當初那陣暗黑的槍聲已逐漸淡去，迎接上來的，是海上一群群來自各國的旅客、以及岸邊四處嘻嘻鬧鬧的銀鈴笑聲。   當時間跟著海潮、逐漸退出沙灘與年代， 但願這個世界的眼淚， 從此就像藍眼淚一樣，從不令人悲傷。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