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觀後感之二|願意為你而死,不代表你有權騙我去死

《奧德賽》觀後感|他用木馬贏得戰爭,卻也毀掉了自己回家的路

以下有大量劇透。先說這不是神話考據,是我單純從電影內容得到的理解。看完《奧德賽》,我感到非常震撼,而且後勁很強。視覺、音效、怪物造型和殺人方式都很有衝擊力,但真正讓我走出戲院後仍不斷思考的,並不是那些

(以下有大量劇透) 西農變成鬼魂後,一直追問奧德修斯: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明知道我願意為你而死。」 這大概是整部電影裡,最令我難以忘記的一句話。 因為西農並不是害怕犧牲,也不是怨恨奧德修斯讓他執行危險的任務。他真正無法接受的是:自己明明如此忠誠,奧德修斯卻沒有選擇相信他,而是直接利用了他的信任。 最殘酷的是,西農原本根本不該上戰場。 真正抽到出征籤的,明明是西農主人家的安提諾烏斯;西農抽到的則是可以留下來的籤。但安提諾烏斯有錢,也有身分,他用金錢以及照顧西農家人的承諾,讓西農和他交換了籤。 抽籤原本代表一種表面上的公平:由命運決定誰去承擔戰爭。 可是當金錢介入之後,籤還是照樣抽了,代價卻不必再由真正抽中的人承擔。 有錢的人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命運外包出去。 所以西農不是被命運選中,而是被一個比他有錢、有權勢的人,買去承受了原本屬於別人的命運。 安提諾烏斯把西農推上戰場之後,奧德修斯又成為第二個利用他的人。 奧德修斯讓西農留在木馬旁,卻沒有告訴他木馬裡藏著士兵。西農真的相信那是獻給神明的禮物,也正因為他並不知道真相,他表現出來的真誠才足以騙過特洛伊人。 換句話說,西農連自己的誠實都被拿去當成了武器。 他不是一個知情配合的騙子,只是一個被自己的將領利用的誠實之人。 也因此,他死後才會一直追問奧德修斯為什麼要騙他。 因為如果奧德修斯直接告訴他真相,西農很可能還是會答應。 可是這兩者並不一樣。 願意為你而死,那是西農自己的選擇;騙他去死,卻是奧德修斯剝奪了他的選擇。 犧牲只有在一個人知道真相,仍然願意承擔時,才真正屬於他自己。不能因為知道一個人忠誠,就擅自替他作主;更不能因為結果對自己有利,就把欺騙稱為必要的犧牲。 但更深一層的問題是:這部電影真正殘酷的地方,不只是欺騙,是某些人被默認為「可以被犧牲的人」。 西農之所以能被利用,不只是因為他忠誠,他在權力結構裡,本來就被放在「可消耗的位置」。 問題不是他願不願意死,是他是否被允許「不死」? 西農最痛的,或許不是死亡本身,去哪 可能是發現自己最珍貴的忠誠,竟然成了別人最好利用的弱點。 這也讓我想到阿伽門農。 他身為大王,也有同樣的自以為是。他以為自己的身分足以替別人決定代價,甚至可以為了戰爭與勝利,犧牲自己的女兒。 在他眼中,那或許是大局,是身為國王不得不作出的決定;但在他的妻子眼中,那只是父親親手把女兒送去死。 所以他雖然打贏了戰爭,最後卻死在自己的家中。 他以為戰爭結束了,自己帶著勝利回來,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但那些曾經被他強迫別人承擔的代價,並不會因為他凱旋歸來就自動消失。 阿伽門農和安提諾烏斯看起來完全不同:一個是統領軍隊的大王,一個是逃避出征的貴族。 可是他們相信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只要我的地位夠高,別人就可以替我的決定付出代價。 安提諾烏斯年輕時,用錢讓西農替自己上戰場;多年以後,他又住進奧德修斯的家,吃他的食物、喝他的酒、覬覦他的妻子和財產。 這是同一種特權心態的延續。 他一直認為,自己的責任可以交給別人,別人的生命、勞動與家園,則可以供他使用。抽到的出征籤可以換給西農,別人家的款待也可以被他吃成長期吃到飽。 因此,最後奧德修斯把那張籤還給安提諾烏斯時,我覺得那不只是一場復仇。 那張籤繞了二十年。 它穿過特洛伊戰爭,帶走西農的性命,又跟著奧德修斯漂流多年,最後終於回到真正抽中它的人面前。 安提諾烏斯曾經以為,自己只要付錢,就能把命運永遠轉嫁給另一個人。但被延後的代價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花了二十年,重新找到原本的主人。 有些債可以報復,卻永遠無法還清。 關鍵的是,這種邏輯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語言。 有時候它被稱為「責任」,有時候被稱為「榮譽」,有時候被稱為「成長」。 但本質仍然是同一件事:有人替別人決定了什麼叫做值得犧牲。 如果故事是由西農來講,《奧德賽》可能根本不會是一部英雄史詩,只是一部關於被利用的紀錄。 我們之所以看到英雄,是因為我們站在奧德修斯的視角;我們之所以忽略痛苦,是因為敘事本身已經替勝利者整理好了道德。 《奧德賽》最微妙的地方在於,它本質上是一個勝利者的敘事。 我們看到的是英雄的機智,不是被犧牲者的視角。西農的痛苦,被「英雄敘事」自然壓扁成背景。 這也讓整部作品產生一種不安的張力:它成功讓某些死亡看起來是必要的。 鐵勒馬科斯的表現,則讓我看到另一種不同的選擇。 前面的他始終活在父親的傳說之下,想念父親,也需要父親回來恢復家中的秩序。但到了最後,他不再只是等待父親拯救自己的孩子。 他拿起武器,加入戰鬥,也確實在最後的對決中發揮了作用。 他或許還不如奧德修斯老練,卻已經從一個只能等待父親回家的兒子,成為可以和父親並肩作戰的人。 父子兩人一起對付那些長年住在家裡白吃白喝、還打算侵占一切的不速之客,看起來非常痛快。 但更重要的是,鐵勒馬科斯與西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西農是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被人當成棋子;鐵勒馬科斯則是在知道危險之後,仍然選擇留下來戰鬥。 一個人的忠誠被利用,另一個人的選擇則受到尊重。 這不只是鐵勒馬科斯長大了,也可能代表奧德修斯終於有了一點改變:他不再把身邊的人推到前面,自己躲在計謀後方,而是把真相與危險攤開,和兒子共同承擔。 這部電影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讓我們意識到,悲劇不一定來自惡意,也可能來自一種被所有人默許的「可以替別人決定命運」的權力。 真正困難的不是戰爭結束之後的勝利,是如何面對那些「被合理化的死亡」? 《奧德賽》表面上是在講一位英雄如何戰勝怪物、漂流二十年後回到家中。 但在西農的故事裡,它問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當掌權者把別人的生命稱為忠誠、榮耀或必要的犧牲時,那個被犧牲的人,真的曾經擁有選擇權嗎? 真正的英雄,不是有多少人願意為他而死。 當有人如此信任他時,他是否仍願意把真相告訴對方,讓那個人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因為忠誠是一份交付,不是可以任意支用的資源。 願意為你而死,並不代表你有權騙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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