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 帝國海軍的派系鬥爭2

葬送日本國運的海軍「條約派」與「艦隊派」內鬥,在前面的文章,這一切導火線是1930年的《倫敦海軍條約》,當條約被抬上檯面後日本海軍內部對此分裂成兩大陣營,分別是 條約派以財部彪、山梨勝之進、山本五十六的摯友堀悌吉主導,主張遵守國際條約。認為日本經濟實力拼不過英美,應該透過外交避免衝突,保存實力。 艦隊派以伏見宮博恭王(皇族)、加藤寬治、末次信正主導,堅決反對軍縮。主張對美開戰,認為條約是英美聯手打壓日本,限制日本的「統帥權」。 內鬥的火種在1922年《華盛頓海軍條約》簽訂時就已埋下。談判代表簽字接受了對美六成比例。當時海軍元老加藤友三郎以海軍大臣的身分強行壓制反對派,簽字接受了對美六成比例。在制度上雖然海軍省一直壓著軍令部。軍令部的武官們也就未來的艦隊派雖然極度不滿,但因為加藤友三郎威望極高,他們只能選擇隱忍,在暗中積蓄力量。 1930年,各國召開倫敦海軍會議,試圖進一步限制輔助艦巡洋艦、驅逐艦等的噸位。這一次,壓抑多年的軍令部徹底爆發。日本代表團在倫敦談判,而時任軍令部部長的加藤寬治(艦隊派領袖)在東京直接聯手政客,警告內閣絕對不許妥協。 首相濱口雄幸與條約派的海軍大臣財部彪基於財政考量,決定無視軍令部的反對,強行在條約上簽字。簽約消息傳回國內,艦隊派隨即聯合右翼媒體和陸軍,高喊政府侵犯天皇對軍隊的指揮權,經此一役,兩派徹底決裂。首相濱口雄幸隨後在東京車站遭到狂熱右翼份子槍擊,重傷不治,文官政府的威信掃地,海軍內部正式進入肉搏戰。 艦隊派意識到,要徹底掌控海軍,必須利用體制內的最高權力進行合法清洗。他們找來了兩尊大神:皇族的伏見宮博恭王出任軍令部總長與東洋軍神東鄉平八郎。有皇族和軍神撐腰,艦隊派逼迫性格軟弱的新任海軍大臣大角岑生當打手,發動了震驚海軍的「大角人事」,艦隊派強行修改《軍令部條例》,規定以後有關軍備限制、編制等重大事項,海軍省必須「聽從軍令部的意見」。這等於閹割了海軍省,條約派失去了制度防線。 大角岑生利用海軍大臣的人事權,將支持條約的海軍大將山梨勝之進、谷口尚真強制編入預備役(等同退休),直接拔除條約派的領頭羊。清洗對象直指條約派的核心智囊堀悌吉中將。堀悌吉被公認為海軍第一天才,艦隊派偽造黑資料,誣陷他「思想軟弱、對美妥協」,強行逼他退役。場肅清的手段極其殘忍,只要你的名字出現在條約派的推薦名單上,隔天就會收到退役通知。海軍省的走廊上人人自危,條約派中高層幾乎被「連根拔起」。 大角人事結束後,條約派在海軍核心徹底失勢,僅剩山本五十六、米內光政等少數人依靠技術背景或特殊職位苦苦支撐。海軍的控制權完全落入艦隊派手中。艦隊派如願以償,推動日本政府正式退出所有國際海軍軍縮條約。 這場「條約派」與「艦隊派」的內鬥,表面上是海軍內部的人事清洗,但它的後果卻是災難性的。它不僅徹底改變了日本海軍的體質,更如同推倒了第一張骨牌,直接把日本推向了太平洋戰爭的無底深淵。 大角人事肅清了海軍省內所有理智、開明的英美通。被趕走的堀悌吉等人,是海軍中少數真正懂國際地緣政治、懂英美工業實力、懂總體戰概念的天才。留下來掌權的艦隊派伏見宮博恭王、嶋田繁太郎,多是只懂戰術、不懂戰略的純軍人,或者是像大角岑生那樣只求保住官位的應聲蟲。這導致日本海軍在日後面對複雜的國際局勢時,徹底喪失了戰略評估能力。留下來的將領陷入了集體盲從與「政治正確」,內部再也沒有人敢公開說出「日本打不過美國」的真話。 在過去,日本陸軍雖然狂熱,但只要陸軍想暴走例如搞滿洲事變、計畫南進,海軍省往往會扮演「踩煞車」的角色,用財政不足、會引發美日戰爭為由在內閣死守底線。但艦隊派掌權後,海軍的最高指導原則變成了「奪取預算」與「對美開戰」。 1936年日本正式宣布退出海軍軍縮條約,開始毫無節制地將國家財政砸入軍備。隨著條約派勢力孤立,海軍最終頂不住壓力,同意與陸軍聯手簽署了《德意日三國同盟條約》,日本正式綁上法西斯的戰車。海軍從原本的「煞車機關」,變成了驅使國家走向戰爭的「加速器」。 退出條約後,艦隊派為了實踐他們的「漸減邀擊」與「艦隊決戰」夢想,開始把國家資源投入極端的賭徒式武器研發,盲目追求大艦巨砲: 耗費天文數字的預算和鋼鐵,建造了「大和號」與「武藏號」超級戰艦,然而這兩艘巨艦在太平洋戰爭中因為戰術過時,幾乎毫無作為,大和號最終形同高級浮動旅館,最後在毫無空中掩護下被美軍艦載機圍攻沉沒。 艦隊派的腦子裡只有「決戰」,導致日本海軍極度輕視海上補給線護航、反潛戰以及損害管制。這導致戰爭後期,日本的商船和運輸艦被美軍潛艇像打靶一樣擊沉,前線士兵活活餓死,國家命脈被徹底切斷。 這場內鬥最諷刺、也最悲劇的後果,落在了山本五十六身上。因為條約派在中高層被清洗殆盡,了1930年代末期,因為山本五十六與海軍大臣米內光政、軍務局長井上成美結成「海軍三羽烏」,死死擋住日本與德國、義大利結盟。這引來了陸軍和民間極右翼刺客的極度仇視。當時東京街頭天天有浪人叫囂要「天誅山本」。憲兵隊甚至收到情報,有右翼團體準備直接血洗海軍省暗殺山本。 海軍內部雖然搞內鬥,但對外特別是對陸軍和民間刺客,具有極強的集體榮譽感。海軍高層認為:「如果讓陸軍或刺客把我們的海軍次官給殺了,日本海軍的臉面要往哪裡擺?」 為了保護他的安全,海軍內部必須給他一個「既安全又有實權」的職位。1939年8月,眼看暗殺山本的風聲越來越緊,加上親德的陸軍施壓越來越大,當時的海軍大臣、山本的生死之交米內光政,使出了政治生涯中最關鍵的一手棋。 米內光政頂住壓力,簽署了一道人事命令免去山本五十六的海軍次官,任命他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米內光政事後對山本說,留在東京(海軍省)隨時會被暗殺,陸軍的憲兵也管不到海上。把你送到聯合艦隊的旗艦(長門號)上,四周都是荷槍實彈的海軍陸戰隊和戰艦大砲,沒有任何刺客殺得了你。這招「明貶暗升」,名義上是把山本趕出了東京的政治核心(順了陸軍和艦隊派的意),實際上卻把全日本海軍最精銳的作戰兵力交到了山本手裡。但歷史最殘酷的地方在於:他雖然躲過了海軍內部的清洗,卻躲不過歷史的共業。 當1940年艦隊派徹底掌權、強行通過德意日三國同盟,且美日開戰已成定局時,身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山本五十六,基於軍人的職責,無法拒絕參戰。為了在絕境中幫日本博取萬分之一的勝率,這位大半輩子都在反對與美國開戰的理智派,最終只能親手策劃了震驚世界的偷襲珍珠港,親手把日本和自己推向了命運的終點。 對於當時的日本內閣和大藏省來說,這份條約簡直是救命稻草。條約簽訂前,海軍的「八八艦隊」計畫已經吃掉了日本高達30%到40%的國家財政預算。如果繼續跟美國飆軍備,日本在跟美國開戰前就會先自己破產。當時代表日本去華盛頓談判的是海軍大臣加藤友三郎。他是一位極度理智的軍人,他看清了日美兩國國力的巨大差距,因此力排眾議在條約上簽字。當時文人政府認為,日本如果想在國際上被承認是「一等大國」,就必須融入英美主導的國際秩序。透過配合裁軍,日本成功換取了英美承認其在亞洲的既得利益,政府高層對此結果非常滿意。 然而,這種「文官政府壓制軍方」的勝利只是暫時的。到了1930年《倫敦海軍條約》時期,隨著日本爆發經濟大恐慌、大正民主退潮、少壯派軍人崛起,軍方開始利用民間對經濟不滿的怨氣,聯合媒體反撲,痛罵當年的條約是「賣國條約」。這也導致了1920年代支持條約的日本政府,到了失去了理智的海軍,最終只能載著整個日本帝國,盲目地駛向太平洋的狂風暴雨之中。 「條約派」與「艦隊派」的內鬥,實質上是理智與狂熱的對決。內鬥的結束,宣告了日本海軍體制內最後一絲清醒的聲音被徹底抹殺。失去了理智的海軍,最終只能載著整個日本帝國,盲目地駛向太平洋的狂風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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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本1984年出版的書「失敗の本質 日本軍の組織論的研究」(有中文翻譯, 失敗的本質:日本軍的組織論研究) 這本書透過研究「諾門罕事件」「中途島戰役」「瓜達爾卡納爾島戰役」「因帕爾戰役」「雷伊泰灣海戰」「沖繩島戰役」為例, 得出日本陸海軍在組織上的弊端及導致失敗的原因. 簡言之, 「當環境改變時,組織若無法隨之改變自身的規則與思考方式(缺乏自我革新), 就無法生存.」 書中同時指出「拘泥於過去的成功, 拒絕改變, 內部人情大於一切」的特質, 仍存在於現代日本的企業與政府組織中. 只不過, 出版的當時正處於泡沫經濟的高峰, 日本正沉醉在經濟成功, 「Japan No.1」的榮光之下. 沒有人關注作者們的警語. 不久, 泡沫經濟破滅, 日本人自己才發現, 「失敗の本質」提到的「日本組織病」又發作了! 以下容我偷懶, 使用AI整理「失敗の本質」的主旨: 1, 諾門罕戰役 面對蘇聯軍隊現代化的戰車與大砲, 日本軍僅憑精神論與步兵突擊迎戰, 結果慘敗. 2, 中途島海戰 「消滅敵軍航母」與「佔領島嶼」的戰略目標模糊不清, 導致毀滅性慘敗. 3, 瓜達爾卡納爾島戰役 過度輕視敵軍實力, 不斷採取「逐次投入兵力」的添油戰術, 導致反覆全滅. 4, 因帕爾戰役 完全無視後勤補給(糧食與彈藥), 僅憑有勇無謀的精神論強行實施計劃, 造成大量士兵餓死. 5, 雷伊泰灣海戰 陸軍與海軍完全缺乏橫向聯繫, 命令矛盾不一, 需要掩護陸軍的海軍艦隊甚至提前脫離戰場(栗田艦隊 謎の反転), 導致作戰陷入大混亂. 6, 沖繩島戰役 並非為了獲勝而戰, 而是演變成一場純粹為了拖延時間的慘烈持久戰. 透過以上戰役, 作者們歸納出舊日本軍的「組織病」: 1, 執著於過去的成功 被日俄戰爭中「刺刀突擊」與「戰艦決戰」的成功經驗所束縛, 無法適應美軍以科學技術, 雷達與飛機為中心的新型態戰爭. 2, 精神主義橫行 企圖用士兵的「意志力」與「氣魄」來彌補物資與技術的差距, 刻意忽視客觀數據與不利的情報. (所謂的「職人精神」, 有些其實也是病態的精神主義.) 3, 重視人情面子與派閥 組織的規則讓步於「面子」, 犯下大錯的指揮官(例如, 中途島戰役的南雲忠一)未受嚴厲處分, 導致相同的失敗一再發生. 4, 責任歸屬模糊 決策權往往被現場的少數菁英(參謀)綁架暴走, 而非由總部高層掌控, 一旦失敗卻無人承擔責任. 「因帕爾戰役」就是其中之一. 對現代企業的啟示: 本書後來被許多企業管理學者引用, 認為許多企業也可能出現相同問題. 例如: 過度相信過去成功經驗 不願否定高層決策 壞消息無法向上傳遞 組織缺乏反省機制 目標設定模糊 部門各自為政 之後的SONY, SHARP及TOSHIBA等企業的衰敗, 如同舊日本軍被「日俄戰爭的成功」所束縛, 日本電機大廠也深陷於昭和時代「高畫質, 高品質家電(如傳統手機, 電視)」的成功經驗中. 當全球市場轉向「便宜且夠用(如智慧型手機, 訂閱制服務)」時, 日本企業仍沉溺於自身技術, 陷入了「贏了技術, 卻輸了市場」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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