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之下，有時候情緒來得毫無頭緒。 莫名焦躁、提不起勁；滑了一整晚的短影片，還是覺得很無聊，可是又關不掉畫面；偶然遇到很久不見的好朋友，雖然聊沒幾句，也能開心一整天。 同樣的人，同樣的生活，為什麼情緒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你的人生，他們六個說了算》的作者大衛・JP・菲利浦斯，試著從腦神經科學的角度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大腦比喻成一個調酒師，而我們每天的情緒與身心狀態，就像一杯由六種材料調配而成的特調。 這六種材料分別是多巴胺、催產素、血清素、皮質醇、腦內啡與睪固酮。 調得好，我們可能充滿動力、自信、平靜與幸福；調得不好，就可能焦慮、煩躁、低落、提不起勁。 這個比喻很簡單，簡單到讓人忍不住想相信，這個特調可以解答我們所有情緒的難題。 而這本書最振奮人心的地方，就是作者認為，藉由認識這六種物質，我們也可以學著成為自己的情緒調酒師。 書裡談得最多的是多巴胺。 很多人把多巴胺稱為「快樂物質」，但作者更強調它和渴望、動力以及追求獎賞有關。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很多人現在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刷短影片。 一開始，滑十分鐘的影片可能會讓你覺得內容很豐富有趣，大腦像吃了甜食一樣滿足而放鬆，促使你一支影片接著一支影片。但當大腦習慣了快速、密集、不斷變換的刺激，你就開始需要更多、更強、更有趣、更重口味的內容，才能產生同樣的感覺。 漸漸的，你的影片越看越多，卻越來越覺得無聊。 一支影片結束，立刻滑下一支；下一支結束，再滑下一支。 最後，你已經不是因為覺得有趣才看影片，而是飢渴的大腦一直無法得到滿足。 更麻煩的是，當大腦習慣了這種高密度刺激，生活裡那些需要慢慢累積才會產生回饋的事情，像是閱讀、散步、運動，或是跟家人坐下來一起好好吃一頓飯，都變得無聊到令人難以忍受。 多巴胺本來應該讓你感到愉悅，速效多巴胺卻會讓你越來越難從普通的生活裡感覺到快樂。 催產素。 它和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信任與歸屬感有關。擁抱、身體接觸、幫助別人，甚至某些讓我們產生敬畏感的經驗，都可能和催產素的作用有所關聯。 但是催產素有它的黑暗面。 它可以讓「我們」變得更親密，也可能讓「他們」看起來更討厭。 所以小圈圈為什麼讓人產生歸屬感？為什麼一起討厭某個人，有時候反而會讓一群人變得更加親密？ 因為共同的敵人，是催產素最快也最簡單的觸發器之一。 這讓我想到女兒曾經跟我抱怨過的一件事。 國中女生之間開始出現小圈圈，有時候為了證明彼此親近，會交換秘密、聊別人的八卦，甚至一起排斥某個人。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突然多了一個理解，有些關係之所以緊密，不一定是因為它健康，而是因為它提供了強烈的歸屬感。 書裡另外幾種物質，也各自扮演不同角色。 血清素和穩定感、社會地位感有關；皮質醇是壓力反應的重要角色，它本身並不是壞東西，真正麻煩的是長期處於過度壓力的狀態；腦內啡和疼痛緩解、愉悅感有關；睪固酮則和積極性、競爭與社會地位等面向有所關聯。 作者接著提供許多方法，告訴我們如何透過睡眠、運動、飲食、冥想、社交與幫助別人等方式，去影響自己的狀態。 這也是我讀這本書的時候，最喜歡、同時也是最疑惑的地方。 因為這個概念真的很好懂。 焦慮了，就想辦法降低壓力；沒動力，就增加一些能帶來獎賞感的活動；孤單了，就去建立連結。 可是人的情緒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如果一個人長期處在糟糕的工作環境，告訴他每天冥想、感恩、調整心態，真的就能解決問題嗎？ 如果一個人承受的是家庭、經濟或社會結構造成的壓力，那麼「學會調節自己的情緒」是不是有時候反而變成了一種把問題丟回個人身上的方式？ 於是我把自己跟這本書拉開了一點距離。 正念、感恩、寬恕，當然可能對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有所幫助，但它們不應該被包裝成某種中性的技術，一但出現狀況就不經判斷的服用。 所以，《你的人生，他們六個說了算》，這是一本很好讀的勵志書，但算不上是一本結構嚴謹的科普書。 我想它最大的優點，是把原本複雜的腦神經科學，轉換成非常容易理解的生活語言。 我們可能不會因此而搞懂這六種物質的生理機制，卻會開始注意，原來我們的狀態並不完全是被動的。 為什麼會渴望擁抱？ 為什麼今天特別焦躁？ 為什麼漫無目的的刷手機反而更空虛？ 為什麼跟某些人相處之後，整個人會放鬆？ 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多問一句「為什麼」，而這大概就是我從這本書裡最想帶走的東西。 我們的情緒確實受到大腦、身體與環境的複雜影響，我們不可能百分之百控制它。 但我們可以開始理解它。 也可以在某些時候，試著影響它。 至於那杯屬於自己的人生特調，到底應該怎麼調？ 我想，這可能，永遠沒有一份固定配方。